暴雨與甘霖

讀詩詞，覺得騷人墨客把雨描寫得淋漓盡致、扣人心弦。「梧桐樹、三更雨」有多傷感，「少年聽雨閣樓上，壯年聽雨客舟中，而今聽雨僧廬下」有多難過，「斜風細雨不須歸」有多瀟灑，「雨打梨花深閉門」有多寥寂，「卻話巴山夜雨時」有多牽掛，「細雨夢迴雞塞遠」有多淒涼。雨對我來說，又是另一番滋味。

童年時我家是越南西貢市區租來的房子。父親的朋友在郊區有一片空地，建議父親到那裡蓋房子。茅舍搭好後，誰料才搬進去，那晚就風雨交加，屋頂被掀掉，雨水傾盆灌入，我們幾兄弟嚇得躲到板床底下。第二天暴風雨停了，地上的積水水深過膝，上面還漂浮著垃圾。

小時上的學校座落在菜園深處，上學要穿過很長的小泥路，還經過幾處沒有圍堤的池塘。下大雨時，汪汪一片積水看不出哪裡是池塘、菜圃，或是路。放學回家時如遇到暴風雨天氣，周圍迷濛陰暗，只能憑著遠處疏疏落落農舍的燈光作路標，走路時腳板在地上拖行，提防隨時失足踩空掉進池塘裡。

我家巷口是東西向的六省大道，中間隔著一道突起的草坪。巷的末端是西貢河支流羅甘渠。羅甘渠淤塞，每逢大雨，整個區域氾濫成澤國。通往市區東向的六省大道較高，我進市區上班時只得捲起褲管，在暴風雨中赤足涉水，從巷口六省大道西向的一邊，把機車推過突起的草坪，再到東向那邊，穿好鞋子後才發動機車的引擎。

大哥是南越舊政權的空軍軍官，淪陷後被新政權拘留勞改。三年後的某一天，終於接到大哥的來信，寄信地址只用代碼不知大哥身在何處，內容寥寥幾個字顯然是經過審查。一位同事問我為何不託人走後門，一語驚醒夢中人，我馬不停蹄四處奔走。一次抱病尋訪，途中遇到一場暴風雨，羸弱的身軀經不起連月的折騰，回家後整整兩個星期病倒在床上。

我幾十年前移居美國加州，此處雨少缺水，一年難得見到幾點雨滴，我反而緬懷那綿綿的雨景。此次洛杉磯山區大火，災區離家只隔三個城市，電視上播出因缺水大火不斷擴大無法阻斷的消息，再看看前後院地上堆積的灰燼，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就在忑忐不安憂心忡忡當兒，突然聽到天將下雨的天氣預報，我不禁精神為之一振，這可是天降甘霖救命的「及時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