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櫚樹下的丁香（二）

她和丈夫同在農藥廠工作，四年前農藥廠倒閉，雙雙失業。那時國營化工廠、機械廠都在精簡或倒閉，處處都是失業的人。丁香和丈夫找不到工作，只好在菜市場賣菜，後來在市中心地下商場盤了一家店鋪賣服裝。可競爭激烈，店鋪虧本，兩人也離婚了。她要在這裡把虧本的錢統統掙回來，還要讓前夫好好看看！

回去的路上，小明指著綠色路牌上的白色英文字，教她記住路名。在公寓樓前，他在剛才給丁香門號和密碼的紙上，畫了張簡易地圖，標好主要的三條路名，對丁香說：「一定要記住這三個英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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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好運。」小明從車窗向她揮揮手，走了。孤零零站在路邊，看著小明的車消逝在路的盡頭。丁香嘴上說：「太謝謝你了，讓你費心了。」可是心中卻責罵小明，什麼鄰居嘛，毫無人情味。來美國五、六年了，還在讀書，窮得瑟，老美的臭毛病倒是學會了。

公寓門前道路兩邊種著高高的棕櫚樹，她順著樹幹，仰頭看著，藍天下綠色棕櫚葉搖曳，彷彿每棵樹都很自在。她希望她能像棕櫚樹一樣，在這塊土地紮根、生長。樓內對面兩排房間，中間是長廊。丁香推著行李箱，走在鐵灰色地毯上，找到一○七室，她敲下密碼六○七二八，門鎖「咯登」響了一下。她感覺像敲開了核桃殼，一陣欣喜，祈禱殼裡的核桃是好的。推開門，屋裡無人，老王果然不在家，焦慮平息下來。

客廳和廚房還算整潔，充滿清洗劑氣味。客廳兩邊是兩間臥室，一扇門關著，也許是鎖著的，另一扇門敞開。丁香走進敞開的房間，裡面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盞燈。她關上門，鎖好。從行李箱拿出被子、被單鋪好床，吃點零食。睡意襲來，此時中國正是半夜，她和衣睡著。她累極了。

醒來時，窗外漆黑。她又飢又渴，走出房間，另一扇門仍然關著，不知道老王在不在裡面。她輕手輕腳到廚房，找到開關，打開燈，看見水池裡有沒洗的碗筷，知道老王已經回來了。她拿出鍋燒了水、下了麵條。吃完麵條準備洗碗時，她擔心流水聲會吵醒老王，就把碗放在水池裡。這時她想也許老王不洗碗，是不願吵醒她，這樣看來老王不壞。也許她可以相安無事地在這裡住幾個月，等找到工作、安定下來再搬出去。她的心踏實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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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在餐館找到了工作，早上十點上班，晚上十點以後回家。老王是房屋裝修工，很早就出門，晚上有時回來早，有時回來晚。這樣她早上起床，老王已經離開；她晚上回家，老王已經關門呼呼大睡。幾個月裡，兩人碰面的機會不多。碰到面，兩人彬彬有禮，隨便聊聊天氣、聊聊東北。

第一次聊天是丁香剛來，沒來得及買糧食，吃了他的麵條。丁香向他解釋，說買了麵條就還給他。「沒關係，」老王微笑著說，「我剛來的時候也借過別人的麵條。」頓一頓，補充說：「只要不是總借別人的。」

「不會，不會的。」丁香趕緊回答，「我今天就去附近的商場買米和麵。」

丁香聽出他的東北口音，就問：「你是東北人吧？我是吉林人。」

老王猶豫了一下才說：「我在東北住過。」其實他就是遼寧人，但他不想與房客套近乎，擔心房客會因此拖欠房租。

「那也是半個老鄉了，啥時候咱們一起包餃子。」丁香客氣地說。

老王笑笑，「這陣子給一個印度人家裝修新建的房子，忙完這陣子再說。」他推拖，既不想和房客太熟，又不想得罪房客。

在斷斷續續的嘮嗑中，丁香得知老王近六十歲，以前在造紙廠工作，下崗後去了廣州。來美國十多年，兩年前入了美國籍，老婆肺癌五年前去世，兒子大學畢業後在馬里蘭工作、成家。

五個月裡，兩人平安相處，雖然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但都沒有非分之想。老王晚上回家，看見黑燈瞎火、冷飯冷菜，有時確實想有個能說話的老伴。這也是在兒子到外地工作後，他把一間屋子出租的原因，讓家裡多一點人氣。他知道丁香離異，一個女兒跟著前夫，但她只有三十七歲，和自己兒子年紀差不多，所以他一點都沒往歪處想。

丁香看不上老王，他整天穿著一套灰不溜秋的工作服，工作服上點綴著洗不掉的油漆塗料。自己總不能萬里迢迢，來嫁給一個裝修工老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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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到洛杉磯的第二天就去了廣場，雖然中餐館十來家，但只有一家湘菜館有空缺，老闆安排她在廚房切菜、洗碗。丁香一天工作十一個小時，累得腰痠腳痛，但算算一天的工資兌換成人民幣，比在農藥廠一個月的工資還高，雖苦卻樂著。（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