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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陌生人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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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袋安Diane)
(圖/袋安Diane)

剛到美國那一年,我最大的文化震撼,並不是牛排分量過於豪邁,也不是超市結帳隊伍慢得令人焦躁,而是美國人怎麼這麼會「說話」?

我指的並不是演講或辯論那種經過準備的言談,而是一種幾乎出於本能的交流能力。他們可以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與任何一位陌生人自然地開啟對話。短短三十秒之內,從天氣聊到寵物,從交通聊到你手上那杯咖啡的品牌,彷彿所有話題早已排隊,只等一個眼神的觸發。這種輕巧、短暫、無傷大雅的閒聊,就是美國人所謂的「Small talk」,對象可以是熟人,更多是陌生人。

我第一次遭遇Small talk,是在超市的收銀台。收銀員笑容燦爛,語氣自然得彷彿與我相識多年,隨口問了一句:「How's going?」我愣住了。這問題該怎麼回答?我只是來買牛奶,不是來交心的。

我的一天平淡無奇,既沒有值得分享的高潮,也沒有值得傾訴的低谷,於是結結巴巴地回了一句:「嗯……還好。」她卻立刻接上:「那太好了,外面天氣真不錯,對吧?」

我忍不住看了看門外,陰雲低垂,天色灰暗。那一刻心裡浮現的不是共鳴,而是困惑。這樣的天氣,哪裡「不錯」?但我還是點點頭:「對啊……挺不錯的。」

後來,我才知道,美國人與陌生人對到眼時,毫無反應是一種失禮,至少要說聲「Hi」或「Good morning」,才擦身而過。在南方地區,人們的熱情像午後的陽光一樣直接而不設防,一句拖長尾音的「How y'all doin'」,不只是問候,更像是一種宣告:「我看見你了。」也願意與你共享這短暫的一刻。

至於北方,節奏明顯快得多。問候簡短、俐落的「Hey, how's going?」或「What's up?」像拋出一顆輕球,你若接住,他們便順勢再丟一顆,可以繼續聊;你若只是點頭微笑,球也就自然落地,誰也不覺尷尬。

慢慢地,我學會分辨這些語言背後的節奏與距離。有人在電梯裡說:「今天電梯真慢啊!」那並不是抱怨,而是一種邀請。我會順著說一句:「可能它也想放假了。」整個密閉空間便會瞬間鬆弛下來。

所以Small talk的本質,不在於內容,而像一種即興的舞步,重點不是跳得多好,而是願不願意踏出第一步。美國人把閒聊當成一種日常的潤滑劑,只要能在短時間內讓氣氛變得輕鬆愉快,也可以多說幾句,那就是一次成功的互動。

有一次,在超市裡準備結帳,排在我前面的一位胸前布兜包著嬰兒的年輕母親,慢條斯理地將推車裡滿滿的物品一樣樣放上結帳台。我問她是否需要幫忙,她竟然轉過頭來,笑著說:「謝謝,不用。」

然後年輕母親滔滔不絕地介紹她九個星期大的孩子,未來一定會長得很高很壯,因為她自己和老公都是「大塊頭」。她又說自己很愛喝牛奶、吃起司,但孩子對乳製品過敏,害她也不得不忌口。語氣裡帶著些許無奈,卻也帶著母親特有的溫柔與驕傲。這些看似瑣碎的對話,其實都是生活最真實的片段。當她轉頭離去後,我們大概永遠不會再見面。

我漸漸熟悉這種閒聊之後,甚至開始享受其中的微妙樂趣,也嘗試在各種場合主動開口。二十多年前,在甲骨文公司工作的日子,經常出差。每次出差,幾乎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是陌生人,於是我開始替自己準備一些閒聊的「開場白」。

早些年,王安電腦還聲名顯赫,我常笑著說:「王安是我叔叔。」然後補一句:「I wish.」半真半假的幽默,總能換來一陣笑聲,也消除了陌生的尷尬。後來,當王建民在洋基隊風光無限時,我的開場白變成:「王建民是我兄弟。」同樣的套路,不同的時代背景,卻一樣有效。原來,有時候只需要一點點幽默就能縮短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有一次在伊利諾州春田市的機場,航班誤點,小小的候機室空蕩得有些寂寞。我找了一張靠牆、有插座的長桌,打開筆電,試圖用網路填補時間。

不久,兩位穿著整齊的年輕人走過來,一句濃重南方腔調的「How y'all doin'」後,再禮貌地問我能否共用桌子。另一個帶著洋基口音,他們也打開電腦,很自然地聊了起來。原來他們來出差,要經華府轉機回家。沒多久,又來了一位穿著端莊的中年女士加入。我們四個素昧平生的人,就這樣圍著一張桌子,聊了起來。

沒有自我介紹的拘謹,也沒有交換名片,只是純粹地閒聊。從誤點的飛機,到各自的城市,再到一些無關緊要的生活片段。笑聲時而響起,像是某種短暫的共同體悄然成形。

登機時,他們看到我坐在第一排,起鬨說:「這是頭等艙喔!」其實那只是沒有分艙位的小飛機。到了華府,我第一個下機,心裡只剩歸家的急切。等我坐上計程車,才忽然想起,我竟然忘了回頭向那三位「天涯淪落人」道別。有些相遇,就是這樣。熱鬧地閒聊,安靜地結束,甚至連一句再見都來不及說。

旅行時,主動開口閒聊,有時不小心會得到沒預期的收獲。大前年春天,我和妻來到馬州古城坎伯蘭(Cumberland)的阿利根尼郡博物館參觀,古城是十九世紀通往西部擴張的起點,美國第一條聯邦公路,國道40號的起點。出門時已到閉館時間,館裡已沒有其他遊客,我對坐在門口的老館長說了一聲;「Hey, how's going?」接著又閒聊了幾句。

沒想到他跟著我走出門,關門時,轉頭對我說:「想不想去老街走走?」

「好啊!」

我們就跟著他的車,開到老街。他下車後,拄著拐杖,一拐一拐地替我們介紹路旁一棟棟教堂與老宅的歷史與建築風格。

那時候,Small talk變成一把鑰匙,我原以為只會打開一扇門,結果通往更深更遠的世界。原來,他曾寫過一本關於這裡的書,可惜當時太晚書店已關門,我沒能買到書。

夜色微沉,街燈初亮,他的聲音像是在講述一部只屬於這座城市的長篇小說。只是一句輕輕的開場白,就足以讓兩個陌生人,在短短幾分鐘裡,彼此貼近如老友重逢。(寄自馬里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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