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者」之間 王磬談海外華語播客創作

近年來，海外中文播客的聲量顯著增大，從小眾的文化圈層，逐步走向更廣泛的公共討論空間。全球的華人聽眾不僅意在汲取資訊，更是渴望在同溫層中彼此連結，獲得世界經驗與視角。作為擁有逾百萬聽眾、獲獎播客「不合時宜」的共同創辦人及主理人，王磬在過去幾年親歷了這一轉變，從昔日的駐歐資深記者、到如今穿梭於歐洲與美國之間的獨立創作者及亞洲協會(Asia Society)的訪問學者，她在近日接受世界日報專訪，談海外中文播客的創作思路、主體性以及創作身分的變遷。

「兩者」間的海外華人

王磬1989年出生在貴州凱里，畢業於北京大學及荷蘭萊頓大學，2018年至2024年間，她曾擔任中國「界面新聞」國際報導主筆，主導報導俄烏戰爭、英國脫歐、歐洲難民危機等重大事件。也是值此期間，她看到傳統媒體的衰落以及新媒體的潛力，並在2019年底，與另兩位前媒體人共同創辦了播客「不合時宜」。

作為訪談類的節目，「不合時宜」似乎很難被歸納總結，它試圖以女性視角和跨文化的觀點，探討社會、文化、與國際議題。如今，它走到第249期。在最新幾集，王磬與另一位主理人若含，和嘉賓們暢聊紐約開發商打造豪宅背後的城市邏輯、兩位異鄉人所經歷的伊朗社會，以及中國女性到「西天取精」從而單身生育的可能。

儘管「不合時宜」的多數聽眾仍透過中國大陸播客平台「小宇宙」收聽節目，不過據團隊的初步估計，約有30%聽眾來自中國以外的地區，分布全球。團隊成員方面，除創辦之初已在歐洲的王磬，另兩位原在北京的創辦人也移居海外，「在不同的時區穿梭。」

王磬也觀察到，自2022年疫情後，播客留言區的海外聽眾也明顯多了起來，他們並非僅僅關注「在地的生活」，而是保持開放的好奇心，尋求「世界經驗」與「世界視角」。

新冠疫情或許也是海外中文播客發展的拐點。王磬分析，疫情期間，聽眾對線上內容與聲音陪伴的需求增加，播客成了獲取資訊與尋找共鳴的渠道。在後疫情時代，人們對這種連結感的需求也由此衍生，線下活動頻增、活躍，「面對面(in-person)」的交流成為高光與賣點。再加上包括美國在內的本土政治衝突不斷加劇，許多在海外的華人，更渴望在相近的語境與價值觀中與同類們連結。

「從一個國家移民到另一個國家，融入後者的必要性也不再顯得天經地義，」她說，「如今許多海外華人講流利的英語，在職場擁有一席之地，但他們對自己來自的文化仍保持著高度的守護感。你會看到更多的人希望『處在兩者之間』(in-betweenness)，在兩種文化、國家、身分之間，找到真正讓自己感到有歸屬感的人或事。」

尋求創作中的「滋養」

和垂直類的播客相比，「不合時宜」的定位與邊界，顯得更模糊與流動。王磬表示，在播客獲得流量之初，團隊也被不少業內人士勸戒，需要追熱點或是做更垂直的內容。但是到發展的第五年，抱著項目可以長期做下去的想法，她在選題時優先考慮的反而是：「我怎麼樣能從這個創作過程當中得到足夠的滋養。」

在傳統媒體的流水線上長期追逐頭條自會帶來疲倦，但播客圈中的流量與熱點，亦是創作者難以迴避的壓力，「無論是追突發新聞還是卷播客的流量，如果創作過程變得很『消耗』，就會進入一個『消耗大於滋養』的過程，」王磬坦言。

她提到一期令她印象深刻的節目：兩位法學學者林堯與詹青雲，圍繞美國最高法院關於女性墮胎權的判決展開辯論，暢談感受。那場「神仙打架」一般的交鋒，以及節目尾聲選用的有力配樂，都讓她感受到創作的多重滿足：既帶來智識上極大的滋養，也與嘉賓在藝術層面完成了共創、產生快感；同時，她也感到自己參與並記錄了一個重要的歷史時刻。

「很少有創作者會問，這件事能為自己帶來什麼。更多人問的是，它能為受眾帶來什麼。但這個邏輯非常重要，因為這關乎自我關懷(self-care)。」她說，「只有當創作者在過程中感到『舒服』，感到創作本身也能滋養自己，這件事才有可能長期做下去。」

我與資訊的「關係」

從過去每日被推向新聞的第一現場，到如今投入播客創作，平均一到兩周製作一集播客，王磬用「第二落點」來形容自己與資訊之間的新的距離。她不再必須在事件發生的第一時間抵達現場，而是可以更有選擇地前往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在新聞發生之後，為自己留出時間，更深層地反思與討論。

與此同時，她與資訊的關係也發生了變化。過去作為受過專業訓練的記者，面對一則新聞，她首先關注的是何人、何時、何地、何事、何因。如今，她更有意識地感受資訊對自己造成的「衝擊」、「感受」，以及由此產生的「心得」。她將這種關係形容為：「當這個資訊丟到我身上時，所激起的那個水花。」

在資訊爆炸與人工智能(AI)崛起的時代，單純「傳遞資訊」已不再構成稀缺能力。人的價值，反而更在於能否辨認出資訊中真正刺痛自己的部分，並把那一瞬間的感受，轉化為更深的知識探索與公共表達。

王磬也試圖透過自身的教育背景、生活經驗與知識結構，去感知一則資訊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跡：它為何讓人停下來、為何激起情緒，又如何能從個人感受通向更大的世界。例如在在面對伊朗問題時，雖說有宗教與地緣政治等多重宏大敘事，但她坦言，自己並不再在乎「一幫老男人們的權力鬥爭」，令她感興趣且最能產生鏈接的，是那些具體而微的伊朗女性的處境。

王磬目前以亞洲協會訪問學者的身分，在歐洲與紐約之間往返。在歐洲生活十年後，她開始有意識地尋找歐洲以外的錨點，從而完整她的世界圖景。她喜歡紐約的「煙火氣」，與伴侶每月開展一次「社區探索計畫」，從法拉盛到布萊頓海灘，探索不同的族裔社區。對於移民報導，她也希望挖掘出一種「套路」與範式以外的敘事的充盈。

「我們是一个關於主體性，以及人怎麼找到主體性的一個播客。」她說，「移民來到美國遭遇政策的限制甚至打壓，其中固然有結構性的不幸，但是他們『來』的行為本身，就是一種『主體性』的體現，他們也可以有很多各種各樣不同的身分智慧，這是我更想去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