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剪山指甲

■李慕雲

我們住進紐約皇后區（Queens）這間房子已四十八年，也就是說，我已經修剪門前的山指甲四十八年了，年年樂此不疲。可是今年遲遲不去處理，一天推遲一天不肯動手，原來是自己老了，變得懶惰了。

近來一連幾個晚上都下雨，山指甲生長速度驚人，雜亂無章，實在難看。老伴用了激將法，她說聽見有路人罵屋主懶惰，不顧市容云云，嚇得我連忙拿起剪刀衝出去，立刻動工修剪。

那把大剪刀已經用了多年，如今竟然覺得特別重。人老了，沒了力氣，剪枝修葉就成了一項吃力工作。只見樹叢長得愈來愈高，而自己卻變得愈來愈矮。要用牛奶箱墊腳，才可以完成任務。

以前有個住在附近的鄰人，願意借給我一把電動剪刀，可以剪得又快又整齊。但我怕聲音太響，更怕一不留神會出亂子，寧願安心做個老人，慢慢用手剪。如此一來，當然不可能剪得齊平了。

正在工作的時候，遇上住在附近的韓國人楊先生走過。只見他小心翼翼，慢步而行，他的背部如今彎得很厲害，畢竟他和我都是八旬老人了。他停下來打招呼，自嘲說：「如今走一段路要花半個小時呢。」我記得他從前趕去上班的樣子，真是健步如飛，就像是跑著去地鐵站似的。

楊先生住在下一個街口，他家門前有一叢迎春花，每年初春，花比葉先發，鮮艷的黃色非常奪目，路人都會被吸引。楊先生還告訴我，他的鄰居奧斯汀健康不佳，在病過一場後，變成一個弱老頭，如今走上睡房時要四肢並用，用手爬著上樓梯云云。我知道奧斯汀是個好人，他掃落葉和剷雪總是一手包辦，還幫助鄰居清理，受人稱讚。他今年才八十歲，突然就病倒了。

楊先生走後，我發覺工作只完成一半，已有倦意，就留待隔天去完成，誰知自己又偷懶，睡個午覺才肯動工。

看見隔鄰的老婦人推著手推車購物回家，她又是另一個老人的故事。她獨居多年，門前兩旁原本種著許多紅色玫瑰花，每次我出去修剪山指甲時，都不忘替她把擋路的枝葉剪除。自從她要依賴手推車行走後，為了方便出入，只好找人把玫瑰花樹全部砍除，再也顧不得好不好看了。

我又想起，在這兒住了幾十年，有許多時常見面的附近居民，夏天還看見他們在門前乘涼，冬天過後，就再也看不見出現了，令人感慨。同樣，人家看見我這個從前趕著上班的中年人，一下子就變成拿不動大剪刀的老頭子了。

想著想著，終於把工夫做完了，連忙打掃乾淨，站在行人道外邊一看，參差不齊，差強人意，但我已盡力了。最後不忘拍個照片，回家好向老婆交卷，還可以騙她說有路人稱讚：「very good」，信不信就由她了。只見天色漸暗，原來已近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