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落盡(下)

高媽媽出外幫傭後，每天的晚餐和便當都是高伯伯下班以後烹煮，高姐姐負責洗衣服。不過，從高媽媽離開的那一天起，當我遇到高姐姐時，再也沒有看過高姐姐的笑容。小高從一個大家誇讚的資優生，變成放學以後每天在村子裡遊蕩、無所事事的孩子，學業成績一落千丈。我看到他無心讀書，不準備考高中了，也許是他對母親離家後的失落，或是對父親不爭氣的無聲抗議。

高媽媽出外工作三個月後，第一次休假回家，她來我們家，和媽媽聊了很久。她到了一個知名電影導演家裡幫傭，導演一家人對她很好，也很愛吃她做的菜。她除了感謝媽媽管理財務，也娓娓道來心中的悲苦。她在照顧雇主的兩個孩子時，心心念念的全是自己三個陷於貧困中的孩子，她的心像被撕裂一般。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她回家待了兩天就回台北去了，以後每隔兩、三個月才回家一次。到了過年時，她帶著一些年貨回來過年，她告訴媽媽，過年前導演家大擺宴席，許多當紅明星都到場，幾乎每個來參加的賓客都給了她一個紅包，所以她也帶著一小筆財富回來過年。

小高終究沒能考上公立高中，這也預告他的大學之路戛然而止，跑去念了一個放牛班的私立學校，勉強混一張高中文憑。高媽媽的幫傭使家裡的經濟改善了很多，三年多後，家裡的債務全部還清了，高媽媽也結束了幫傭，回到眷村來，生活看似回到了常軌，但是有些失去的東西，已經回不來了。

小高說，那時眷村裡的男孩子多半血氣方剛，好勇鬥狠、打架鬥毆，甚至混跡幫派，那些叛逆少年高中畢業後，大多選擇從軍報國，進了軍校。然而，小高既沒有投身江湖，也沒有去考軍校，他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服役退伍後，他在工廠找了份差事，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了幾十年，始終沒離開過這座眷村。

他感傷地說，最遺憾的是少年時沒能像我們一樣，在讀書與考試中拚出一條路；那次的放手，讓他與大學失之交臂，也導致了往後三十年的失落人生。

如今的他，在一家鐵工廠做工，數十載粗重的勞動，早已磨平了當年資優生的靈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尋常工人的風霜。他責怪自己年少糊塗，在命運的交叉口不曾想過未來，看著同窗埋頭苦讀，自己卻無動於衷。高媽媽出外幫傭，竟成了他生命中難以承受的轉折點，少年的迷失，終究換來成年後長久的荒蕪。

他感嘆，人到中年才深切體悟到，在那樣的年代，讀書是走出眷村、扭轉命運唯一的門檻。昔日那個才智過人、品學兼優的孩子，卻因一時的自暴自棄，與人生的康莊大道擦肩而過。

唐代詩人杜牧寫道：「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與小高的一番長談，令我唏噓不已。這份感慨不僅是對他個人際遇的同情，更是對大時代擺弄命運的無力感。

我們在父親靈位前的沙發上對坐，煙霧繚繞間，竟是相對無言。窗外，新竹的風依舊冷冽地吹著，一如往昔；然而，那個曾承載著我們鮮活青春與酸甜苦辣的眷村時代，終究已隨這幾縷輕煙，散盡在歲月的塵埃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