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海人蕩馬路

逛街，上海人稱為蕩馬路。在上世紀枯燥單調而乏味的生活中，到商鋪林立的市中心漫無目的遊蕩，成為許多上海人的愛好，且自嘲為「軋鬧猛」。而戀愛中的男女沿著寧靜的小路邊走邊談，被戲謔為「數電線木頭」（當年人行道上每隔百米豎一根電線桿），也為蕩馬路增添一幅美麗的風景。

作為老上海，蕩馬路也是先生和我茶餘飯後消遣方式之一，由於家住張園，是鬧中取靜的一片老式石庫門，地理位置處於最佳的購物地段：南面是小商鋪鱗次櫛比的威海路，北面是聞名遐邇的南京西路，左右兩側分別為街店林林總總的石門一路及靜謐狹窄的茂名北路。

我們蕩馬路的路線，或按現代時髦用詞「攻略」，經常從南弄口出發，北弄口返回，除經過為市民一日三餐、開門七件事服務的糧店、煤球店、老虎灶（開水店）、醬園、水果店等，那些赫赫有名的百年老字號，至今在我心底依舊保留著逛和買的美好記憶。

其中令我懷念的南貨店，分別是石門一路上的三陽盛和鼎日有。三陽盛開設於一九二七年，取名含義為「三陽開泰，長盛不衰」，最早店主是出身木匠的蘇州人，精於雕刻，因此店內櫥櫃帶有幾分古色古香的民族特色，售貨員多為老職工，服務態度可圈可點。

印象最深是每年春節前夕，三陽盛供應由紅棗、桂圓、蓮心、核桃四色乾果組合的大禮包，每種乾果分別用薄的黃板紙（由稻草和麥秸壓製而成），包裹成上面面積略大於下面、高約七至八厘米的立體梯形，接縫處放張印著三陽盛字號的大紅紙，再用繩子打個十字結。店員們以嫻熟的手法把禮品包得有板有眼、稜角分明，這份在現代人看來土氣十足的伴手禮，半個世紀前卻是我們小輩孝敬長輩的新年賀禮，以此祝福他們健康長壽。

靠近南京西路那端的鼎日有，相傳是在清朝咸豐年間，有個名叫林鼎鼎的福建廚師創辦。該店最具特色的是福建肉鬆，顏色呈深褐色的絲狀肉類食品不僅高蛋白低脂肪，且質地酥軟，入口即化，老少皆宜。每逢我家大人小孩感冒發燒時，稀粥配著這份開胃小碟，頓時食欲大增。當年價格不菲的肉鬆多為散裝，路過鼎日有經常秤個二三兩，買回家後裝在小瓶裡以備不時之需。

據說這款美味的製成源自於一個偶然巧合。林鼎鼎原是福建某官吏家廚師，手藝高超深得主人器重，一日主人因受風寒，食而無味日見消瘦，林氏尋思良久，即取腿精肉一塊煮爛，在鍋中加入冰糖、料酒、鹽、蝦仁等佐料不斷翻炒，最終製成口味鮮甜、油而不膩的肉鬆。問世不久，地方官員將它進貢朝廷，宮中貴妃吃後想再吃，遂問：「明日可有？」林鼎鼎笑答：「有我在，日日有。」由於食客紛至沓來，他乾脆辭職開設作坊專營肉鬆，取名「鼎日有」。

位於北弄口僅十餘步之遙，一條現代化寬敞的大馬路南京西路就在眼前。始建於一八六○年、原名為靜安寺路的中國首條西式馬路，全長三公里，占據從靜安寺一直延伸到外灘的南京路總長的百分之六十，曾被譽為世界級地標性的商業街，即使在全國一片藍色海洋的背景下，南京西路街面所有店鋪的櫥窗布置始終保持著窗明几淨，品味高雅。

心中最難忘的是上世紀六○年代中，結婚前夕為了在王開照相館拍婚紗照，第一次跨進上海首屈一指的南京理髮店。理髮師仔細觀察我的臉型，從修髮、電燙、吹風、定型，直到陪伴我身邊的家人和我滿意為止，近一個多小時的忙碌，終於為我留下那套人生中最美的影集。

這家誕生於上世紀三○年代、上海灘最大的理髮店，曾是豪門千金闊少梳妝打扮的首選店，解放後雖經歷次運動的衝擊，美容美髮被視為小資情調，但店堂內卻數十年如一日地保持著乾淨整潔、舒適寬敞。訓練有素的理髮師身著潔白的工作服，熱情地按照客人要求精心打理，最後還拿面鏡子前照後照，直到滿意為止，人性化的服務贏得一致好評。透過面向南京西路的大玻璃窗，理髮師們一絲不苟的操作一目了然，使路人忍不住回首觀望，以至情不自禁地跨進店堂。

另一家南京西路上名不虛傳的藍棠鞋店，是我每次經過都要進門瀏覽一番的店鋪，雖囊中羞澀以穿布鞋為主，但對它我卻情有獨鍾，不僅結婚時曾在那裡訂製過一雙皮鞋，而且由於穿著極其舒適合腳，買鞋必定買藍棠的鞋。

據說該店早年開設在南京東路，店主是名英國夫人，回國時以極低價格被幾個中國人盤下，因與原店名英文發音相近似而取名「藍棠」，並於一九五七年遷入南京西路。這是一家前店後工廠的女鞋專賣店，由於質量上乘、款式時尚，成為上海鞋業界特優產品。那年月結婚雖提倡節儉，但新郎腳上穿著從男鞋專賣店博步買的男皮鞋，和新娘腳上藍棠女皮鞋，卻是最時尚的標配。

沿著南京西路一路悠閒地逛去，依次排列著多家享有盛名的糖果店、西點店，及各具地方特色的著名餐館，其中最受全家喜愛的，是凱司令的西點。

這家以經營傳統甜品為主的老字號，主打栗子蛋糕和白脫小球，手打新鮮栗蓉為特色的蛋糕口感細膩軟糯，而經黃油提香的白脫小球風味獨特。至今人到中年的女兒們，每逢慶生時總是思念著栗子蛋糕，但即使矽谷一些知名甜品店有同名產品，品嘗後口感總覺得不似凱司令的，也許這道必不可少的「手打」是關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