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凡響的「進行曲集」

「進行曲集」（見圖，作者提供）是一本已有八十多年「書齡」的老書，若依書中的曲譜在鋼琴上彈奏起來，旋律依然節奏鮮明、音調鏗鏘，洋溢著勃勃生機。它不僅是一本極為珍貴的鋼琴曲譜，更堪稱一部奇書。編者錢君匋先生以一己之力，遍尋世界各國數百年來廣為流傳的進行曲，悉心編選匯集成冊，實為一項功德無量的文化工程。

錢君匋先生博學多才，是中國二十世紀著名的藝術大師。他精通音律，擅長書畫，國學根基深厚，同時又是一位廣為人知的書籍裝幀設計家，早年在開明書店擔任編輯期間，為魯迅、茅盾等文人及眾多刊物設計封面，贏得「錢封面」的美譽。

佛靠金裝，人靠衣裝，書則靠封面。「進行曲集」封面同樣出自他手，底色以紅綠為主調，飾以繁複的幾何圖案，色彩鮮艷，視覺衝擊強烈，映襯出「進行曲集」四字的正氣凜然，盡顯時代風采。豐子愷先生還為此書撰寫序言，盛讚進行曲是「前進的、生氣蓬勃的樂曲，在所有的樂曲中，情趣最為豐富。其情感是動的，能鼓舞人心，使人振奮，使人團結。在我們這個時代，正需要這種樂曲。」

這本琴譜雖僅薄薄六十頁，卻收錄了八十七首世界著名的進行曲，內容之豐富令人稱奇。全書由淺入深，從舒曼的「玩具進行曲」起步，循序漸進，直到瓦格納的「雙鷹進行曲」，為日後彈奏舒伯特的「軍隊進行曲」、莫札特的「土耳其進行曲」等名曲打下了堅實基礎。

其中，第四十八頁收錄的法國「馬賽曲」，有時被譯作「馬賽進行曲」。據說在上世紀八○年代初，一批來自世界各洲的青年朋友應中華全國青年聯合會之邀訪問北京，一次宴會上，文娛節目中有人請法國女歌手演唱，她欣然應允，引吭高歌，唱的正是這首「馬賽曲」，歌聲激昂，氣勢磅薄。

孰料曲終之後，一位來自非洲國家的青年忽然走上前去，憤然搧了她一個耳光，全場為之震驚。他憤怒地說：「我的家人，還有許多同胞，就是在這首歌聲中，被法國軍人殘酷殺害。」氣氛一度凝結，旋即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沒想到一首樂曲，竟牽動起不同國度間的歷史傷痕，演變為國際外交風波。

光陰荏苒，歲月如歌。上世紀末，我倆榮退之後，遠渡重洋，來到美國德州達拉斯與兒孫們團聚。當地台灣同胞創辦了「光華老年活動中心」，盛情邀請我擔任合唱團的鋼琴伴奏，我欣然應允，時間久了，彼此相處愉快。

有一天，一對老華僑的兒子即將舉行婚禮，他們前來徵詢是否可為婚禮演奏「婚禮進行曲」助興。我立刻想到「進行曲集」第二十二頁正好有此曲，既熟悉又練過，便愉快答應。沒想到，這本老琴譜竟在異國他鄉再度發揮作用，助我一臂之力，實在令人感慨萬分。

我不禁想起唐代詩人羅隱的「蜂」：「不論平地與山尖，無限風光盡被佔；採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正是一首首進行曲，引領我踏入音樂的百花園中，徜徉其間，採擷精華，釀成甘美的蜜汁，用來滋潤學生純真的心靈。

「進行曲集」一直陪伴著我：在求學時，它是我學琴的階梯；在工作時，它是我教學相長、提升孩子藝術素養的好伙伴；如今退休，它更是我珍藏一生的紀念品。一頁頁譜紙，承載著無數溫馨回憶，彷彿仍能聽到當年良師益友的笑聲和琴聲，在時光深處迴盪。

「進行曲集」，的確是不同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