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可名的快樂

《道德經》開始便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這下子弄得「名可名」顯得不那麽高級似的。但自己畢竟是學生物的，受的是現代科學訓練，看到只能關注「常道」、「常名」的人物還是會有些睥睨。

在中國讀書工作還是吃食堂多，二十幾年前剛到美國時，要自己做飯了，到超市一看，蔬菜水果有很多叫不上名字，更不要說其他食物了。怎麽辦？拿了超市的廣告看圖識字，有時還搬出字典來，研究讀音，閱讀注釋。直到把自己喜歡吃的東西英語名稱都搞清楚了，逛超市才變成了採購用品，而不是在學英語。

過了幾年，孩子出生了。擔心早期教育如果帶孩子們出門，不能總是說「不知名的小花」，「那棵開紅花的樹」，於是就從人家處理舊書的地方，花了幾毛錢買了一些《美國野花》之類的書籍，偶爾翻翻。如果在小區院子裡，或在公園看到野花時，就回家再翻檢一番，希望在書上能找到答案。但畢竟工作生活都忙，帶孩子出門時，他們的主要目的是玩，不是問我花花草草的名字，糊裡糊塗也就混到了搬家到中西部。

工作漸漸安頓下來，感覺孩子們漸漸長大，也不太需要我們時時陪伴在身邊了。自己看著自家院子裡的花草樹木，終於以做科研的勁頭，翻找參考資料，把它們的名字基本上都搞清楚了。雖然有時看著海棠和丁香，想起crabapple和lilac，真的有點破壞中文映射在腦海的意象，但想到這些不同的名字都描寫著眼前這一樹繁花，心中竟然有些小小悟了「常道」，得了「常名」的得意。只是如果去植物園轉轉，面對著姹紫嫣紅，偶爾還是會煩惱，因為只能說那「不知名的小花」、「那棵開紅花的樹」。

終於有一天，有位同事推薦了一個叫做iNaturalist的應用程序。拍張照片上傳後，程序就會給出建議的名字，還可以到網頁上翻找花草不同生長時期的照片比對眼前實物，八九不離十能幫助確定植物名字。當然也有很多人對各種動物甚或其他植物像蘑菇感興趣，但我發現自己大多數時間閒逛時，還是對野花最感興趣，一則因為它們確實漂亮，另外野花畢竟是靜物，最多在風中輕輕搖曳，拍照起來方便呀！

疫情期間，尤其是剛開始需要隔離時，才經常和妻子帶著狗去城郊的公園走路。小城人本來就少，因為疫情，偌大的公園走好長時間也不見一個人，給我們很多研究野花的自在。幾個月下來，我們注意到許多野花以前從來沒有欣賞過，包括很多只是藏在我的書頁裡卻從沒見過活的植物，如今都跳出來了。

有了手機和應用程式，我們很快能基本確定野花的名字，當把名字和實物聯繫起來時，那份發現的驚喜和滿足，竟然會讓我對那段「隔離」時光充滿了美好回憶。有時去小徑上散步，還會記得說：「就是在這棵橡樹下，我第一次看到龍膽紫的花。」

後來這幾年，我們周末還會去公園尋花，尤其是四月到十月春花和秋花競相開放的時節。我們也會把照片發到網上的數據庫裡，周圍的幾個公園裡，我自己拍過的野花就有兩百多種了。有許多花兒，我也能在腦海中浮現出它們從幼苗到結種的歷程。有些植物像spring beauty，也就是每年冒出土地一兩個月，等開了花很快就消失了。更多的時候，這些花兒就在那兒自開自落，不管有沒有人在欣賞它們。能觀察這些野花的燦爛，能體味它們的生命歷程，能叫出它們的名字，是我的福分。（寄自俄亥俄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