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文魚的孵化場

一個薄霧繚繞的清晨，我和先生驅車前往奎塞內三文魚孵化場（Quilcene Fish Hatchery）。車輪跨過浮橋，沿著蜿蜒的山路穿行，秋色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靜謐的水彩畫。終於，在一片蒼翠的山谷間，我們看到了孵化場，磚紅色的鐵皮屋頂在寒氣中透著肅靜。

奎塞內三文魚孵化場建於一九一一年，坐落在華盛頓奧林匹克半島東側的一條狹窄山谷中，這裡不僅是銀鮭魚的繁育地，也是由五個印第安部落共同管理的生態據點。每年孵化場向大奎塞內河釋放數百萬條銀鮭魚，並提供六十萬枚發育中的魚卵給印第安部落，維繫著這條河流的生命迴圈。

每到三文魚洄游產卵的季節，孵化場的工作人員和義工們便開始協助這一自然奇蹟的完成。他們收集魚卵，放入特定設備孵化，待魚苗成長至一年半後，再賦予特殊標識，將牠們放歸河流，游向大海，開始新的旅程。

日前正值三文魚洄游的季節，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河水氣息，負責人熱情地迎接我們，帶領我們走進辦公室，詳細介紹孵化流程。他提到，孵化場工作人員、孵化場評估團隊和魚類健康獸醫將共同協助這一過程，也還特別提到，每一個「成人」都需要經過血液測試，以確保體內的B12和其他元素處於健康水準。我怔了一下，正琢磨著義工還需要抽血？恍然大悟他說的「成人」指的是魚，不禁鬆了一口氣。

換上厚重的防水工作服，我們搖搖晃晃地步入作業區，宛如兩隻笨拙的企鵝。面前的開放式棚屋下，一條高高的旋轉通管連接著水泥池塘，池水翻騰著，成群的鮭魚正奮力地逆流而上。牠們的身軀已呈現為黑紅色，預示著產卵的時刻已至。

一位退休的海軍生物學家舉著木棒，輕輕敲暈每條魚。實習生迅速分辨性別，將母魚整齊擺放在工作台上，公魚則被丟入角落的大盒子裡。獸醫們忙碌地採集血樣，確認魚的健康情況。我的任務是清洗塑膠桶，先消毒，再沖洗，然後倒扣瀝乾。

旁邊的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劃開母魚的腹部，橘紅色的魚籽傾瀉而出，落入乾淨的桶中。隨後，公魚的精液被擠入桶內，負責人迅速倒入清水，輕輕旋轉桶身，一層泡沫隨即浮現，意味著生命交配的奇蹟正在發生，這整個交配過程僅在一分鐘內進行。

整個作業井然有序，時間在忙碌中飛快流逝。期間，一些義工的家屬帶著孩子前來參觀，工作人員耐心地向他們展示孵化流程，鼓勵孩子們觸摸工作台上的魚，或站在水池邊感受冰冷的河水濺在臉上的清涼，孩子們的笑聲為這片勞作之地，增添了一絲輕鬆的氣息。

負責人告訴我，孵化場現今仍沿用一九一一年時安裝的設施，許多工作依舊靠人力完成。此時，疲憊的工作人員們熱烈討論著，AI技術是否能在未來取代這份沉重的體力勞作，在這個承載百年歷史的孵化場裡，人們對未來懷揣著期待，期望有朝一日，科技能助力他們以更高效的方式守護這條生命之河。

清晨的微風拂過水面，泛起層層漣漪。我站在孵化場的池塘邊，目光追隨著成群結隊的魚苗，牠們在水中輕盈地游動，彷彿在訴說著孵化場的故事。

孵化場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紀初，當地漁業資源豐富，但過度捕撈讓魚群數量急劇下降。為了恢復生態，經過幾代人接力守護，才有了今天的孵化場。這座不大的場地，承載著人類與自然共存的智慧。

追溯歷史，中國的人工魚類孵化可上溯至八千年前，早在周朝，就已有魚類繁殖的記載；到了唐代，由於「鯉」字與皇族姓氏相同，禁止養殖鯉魚，反而促進了混養技術的發展。自此，人類與水生生物的關係，便在時光長河中交織，延續至今。

身為義工，我參與了人工授精、魚卵孵化的全部過程，每個步驟都精細而講究，經驗豐富的工作人員用最溫和的方式處理魚卵，確保牠們能順利孵化。我用手指輕柔地觸碰透明的魚卵，感受那一絲微妙的生命脈動。

那些完成授精的魚卵被送往孵化間，在流水中仔細清洗，以去除血塊、雜質及破損的卵皮。清洗後的魚卵浸泡於消毒液中一定時間後，被放入綠色澡盆狀的孵化池中，開始漫長的孵化過程。剛孵出的魚苗仍攜帶橙黃色的卵囊，為牠們提供早期生長所需的養分，等牠們成長至一年半後，便被放歸大奎塞內河，繼續這場千年的生命輪迴。

完成工作後，我們駕車回家，陽光灑在大奎塞內河水面上，泛起點點金光。我注視著波光粼粼的河水，看著水流滔滔不絕地流向海岸線。忽然間，我明白，這不僅是一次簡單的義工體驗，更是一次人與自然之間深沉的交流。那些微小的生命，在水波的環抱中延續，而人類的責任，也將在這條水流漣漪中不斷傳遞。

太陽緩緩升起，霧氣漸散，孵化場靜靜地佇立在大奎塞內河畔，繼續它的使命。（寄自華盛頓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