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髮

張純瑛

吃完早餐,她洗著槽裡的鍋碗筷碟。由窗口外望,雨歇了,老天似乎停下來喘口氣,可還放不下面子,依然鐵青著一張臉。廚房門口傳來他虛軟的聲音:「可以幫我理個髮嗎?」

她本能想回說「好」,可她注意到丈夫不是使用慣常的命令語氣,而是底氣不足的詢問句,驀然想起他要理髮的動機,冷冰冰地回一句:「今天沒有空。」

男人的臉垮了下來,這一星期夫妻倆為了他明天要見的人,鬧得很不開心,熱戰、冷戰連連。他累了,沒有力氣再開戰,提高聲音說:「那我出去理。」

等她洗完碗走到客廳,步下樓梯的他已換好外出服,朝車房走去。這時小歇夠了的老天恢復精力,脾氣發得更加歇斯底里,雨劈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風也搖得窗子格格作響,竟像是此地罕見的颱風天。

「這種壞天氣怎麼出去?」她嚥下了口頭禪「沒腦筋」三個字,繼續說:「我幫你理吧。」外面颳風下雨,出了事可麻煩了。

她把理髮的工具箱拿了出來,為他綁上塑料罩袍,就在他頭上開工。當年帶三個孩子來美國讀書,並不缺錢,但想找個時間有彈性的工作,打發孩子去學校的空檔,聽取大姊的建議,上美容學校學習剪燙髮技能,考取執照。從在美髮店打工做到自己開業,幾年來自力更生頗為自豪。若非膝關節疼痛不耐久站,她並不願意關店。

一手剪刀、一手梳子,一坨坨白到近於金色的髮團跌落在罩袍和地上,似秋霜打過凋零變色的殘花。膝蓋開始隱隱作痛,但她心裡是舒坦的。只有在握著剪刀替他理髮的時刻,她才覺得能夠居高臨下地掌控這男人的頭顱,讓他俯首聽命。

第一次約會,兩人看完電影去吃麵,他就把身上所有的傷疤展示給她看。都是童年在鄉下爬樹、翻籬笆、打架、玩火,甚至,蛇咬的痕跡。

父母都是小學老師,她從小就不偏不倚走在父母規範的道路上。他絕不畫地自限的勇莽風格,很快為她開啟了一面新視窗。沒多久她認清了現實,她終將無法跟上他橫衝直撞的腳步;可她,已經離不開他了。

結了婚,野孩子變成了一匹家的枷鎖無法羈束的野馬。他換過很多工作,每一個表現都極出色,可沒多久,他就感到乏味,想探索新領域。後來,他不甘為人作嫁,自己出來開公司,從玩具、鞋子、電子遊戲、化工產品到汽車零件,常常是朋友一遊說,他就心動投資。

三個孩子相繼誕生,她辭去工作,待在家裡成為全職主婦。家用不缺,但丈夫的事業起起落落、情緒高高低低,影響到家庭氣氛忽晴忽雨。有時艷陽高照,公司獲利,一家人可以搬進更大的房子、買更高級的汽車。有時家中卻籠罩著一片迷霧,不知道是否要在血本無歸前認虧結束公司。

住在美國的大姊替她辦理移民資格,她帶著一筆錢,拖著三個十來歲的孩子來到這裡。

接下來的十餘年,她開美髮院、買了兩棟房子出租,生活無虞。孩子們也不必在父母激烈爭吵聲中惶惶終日,相繼立業成家。他在國內待了很長時間,斷續風聞他有不同女友,可他始終不對孩子們承認。當他感覺體力大不如前,渴望來美國和兒孫團聚時,她沒什麼猶豫就接受了他,畢竟兩人沒有辦理正式的離婚手續。而且,她心裡始終默默期盼這一天。

夫妻同住,一晃將近兩年了。她審視著手下的男人頭顱,頭髮已經白得徹底,依稀露出下面粉紅色的頭皮,少女喜歡的浪漫顏色,其實是阿伯頭髮變少的現象。再瞟一眼鏡子裡的丈夫,神情有些呆滯,眉目間了無事業頂峰期的霸氣和刺蝟一般扎人的稜角。

他朝鏡中偷瞄專注剪髮的妻子,頭髮簡單盤在後腦,露出灰白相間的髮絲。這幾天她臉上一直緊繃的線條鬆弛了下來,看不出明顯的情緒。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房東女兒的她,一個念頭從心底蹦起:「一個布娃娃!」這張臉,還是當年的布娃娃,只是陳舊了、顏色黯淡了,針腳也有些鬆弛。但那種孩子身心疲累,把她抱在懷裡就能感到慰藉的柔軟,始終都沒有從他感覺中消失,即使有其他女人出入他獨居生活的那些年。

鏡子前,一站一坐的夫妻倆,各自默默想著心事。兩人都想著,明天去不去見那個人根本無所謂,沒什麼好爭執的。

圖/123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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