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家
古人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千百年來，無數人將之視為人生理想。我和先生皆非治國平天下之人，這一生，若能把「齊家」二字做好，便已是不負歲月了。
至於何謂「齊家」？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答案。三十多年裡，我們經歷了無數生活瑣碎，也漸漸悟出，把屋子收拾乾淨，把日子過安穩，照顧好彼此，這就是我們的齊家之道。家裡那些看得見和看不見的瑣事，最考驗人。一個人少做一點，另一個人便會多累一點，所以我們總是搶著做。
清晨，早起的人燒水做飯，在氤氳熱氣裡喚醒一天；晚起的人整理床鋪，順手撫平被角的褶皺。傍晚，先洗漱的人，會替對方擠好牙膏；後進去的人，則順手把洗臉台上的水漬擦淨。
餐桌上，總有一杯溫水遞到對方手邊；盛飯時，也總是兩副碗筷一起擺好。飯後，一人收拾碗筷，另一人泡茶。「今天喝什麼茶？」有時是烏龍，有時是紅茶或綠茶。在不厭其煩地問答間，茶煙裊裊間，光陰似乎也慢了幾分。
為了讓歲月走得慢一些，我們總會替彼此做一些可做可不做的小事。比如我洗完頭髮，他會提前把吹風機插好，把毛巾遞過來；若時間允許，還會替我剪掉幾根冒出來的白髮。而他一周要穿的衣褲，也總會被我熨燙整齊，掛進衣櫃。
先生動手能力極強，屋裡的電器家具、屋外的草坪庭院，幾乎都由他維護。我擅長數字，家裡的財務便自然由我打理，從收房租、付帳單，到報稅、做投資。
偶爾，我們也會故意「角色互換」。我推著沉重的割草機，在院子裡笨拙地修草坪；他則戴上老花鏡登錄網銀，慢吞吞地查看餘額、支付帳單。這樣的互換，讓我們在彼此依靠中，也一起成長。我們熟知對方的弱項，卻從不把它當成笑柄。
我是個十足的「路盲」。早年在上海生活時，還沒有方便的導航設備。有一次，我開車帶朋友回杭州餘杭老家，結果從上海寶山一路繞到浦東，又從浦東繞到徐匯。最後，我們索性在徐家匯的港匯廣場吃了一頓晚飯，再讓朋友自己搭地鐵回寶山。從那以後，她再也不願單獨坐我的車出門。
剛搬到北美那幾年，我出門散步都得帶著便攜式GPS，才能順利找到回家的路。後來有了智慧手機，兒子替全家的手機開了定位功能，我才終於不用再揣著那台笨重的小機器。
有一次，半路突然下起暴雨，我躲在別人家屋簷下。先生和兒子順著手機定位，一路開車把我「撈」回家。更有趣的是，只要我覺得方向在左邊，正確答案往往就在右邊。
陽光明媚的一天，先生送我到離家幾公里外的路邊，我再徒步回家。我戴上耳機，站在路邊認真辨認方向，然後憑直覺選了一邊走。沒走幾步，電話就響了。「掉個頭，直走，過兩個紅綠燈，妳就能看到回家的路。」隔著電話，我都能感覺到，他正面帶微笑瞄著汽車後視鏡。
而先生在公眾場合發言和靜坐學習，則是他最不情願做的事。
年輕時，他曾當過廠長。每逢重要發言，我都會提前幫他列提綱、陪他練習。初到北美時，英語成了他的軟肋。最開始去商店購物、去醫院看醫生，都需要我或者兒子陪著。我陪著他，每天學一個最基礎的英文單詞，只要有一點進步，我便認真誇獎他。
有一次，他一本正經地說：「老婆，我把flower澆過water了。」我立刻朝他豎起大拇指：「哇！你現在講話已經一半中文、一半英文了，離全英文交流不遠了。」
那時候，晚飯後的散步，幾乎成了他的「英語答疑時間」。從單詞拼寫，到複雜時態，他的問題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深。
後來，我乾脆陪他一起去讀夜校。因為聽不太懂老師講課，他常常犯睏，也會無聊地擺弄口袋裡的車鑰匙或其他小物件。有一次，一把螺絲刀不小心掉到地上，「當啷」一聲，整個教室都笑了。
英語課也有演講作業，我再次幫他列提綱、改句子。他站在客廳裡練習演講，我坐在沙發上聽著。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在中國大陸生活時，陪他準備職工大會講話的場景。
在家庭生活中，不吝嗇表達感謝，也很重要。他下班回家，推門第一句話常常是：「哇，好香啊！今天又有好吃的了！」而我總會應聲說：「回來啦！快喝點水。」
如果飯菜還沒準備好，他便捲起袖口，幫我收拾水槽、擺放碗筷。飯桌時間，是我們一天裡最重要的交流時刻。「今天好嗎？」往往就從這一句開始。
我們聊一天裡遇見的人、發生的事，有開心的，也有煩心的。聊到最後，我總會問：「今天最喜歡哪道'菜？」他便依次指著桌上的盤子：「這個，這個，還有這個。」最後再補一句：「都喜歡。」可我知道，他最喜歡的，其實是第一個「這個」。
不知何時起，周末一起買菜成為了我們期待的閒暇時光。我們會商量去哪家超市、哪個農場，買什麼菜，回來怎麼料理；也會聊路邊的風景像不像故鄉，前面開車的金髮女孩漂不漂亮，哪個朋友該去拜訪了，家裡誰快過生日了，多久沒見兒子了……
當然，家庭生活並不總是溫柔安穩。
我們也有爭執、冷戰，甚至也有「同床異夢」的時候。可人生大抵如此，真正長久的關係，從來不是沒有裂痕，而是在一次次磕碰之後，依舊願意扶著對方繼續往前走。
尤其身在異國他鄉，我們越來越明白，人到中年，身邊若還有一個願意陪你吃飯、散步、買菜、說廢話的人，其實已經是命運很深的眷顧。
於我們而言，所謂「齊家」，不過是一屋兩人，三餐四季。（寄自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