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步暫借問

方述斌

初次遇見蘇西,是在那條幾乎每天陪母親散步的老路上。

那天傍晚,火紅的夕陽正懸在San Francisco Bay盡頭的海平線上,像一枚不肯落幕的印章,固執地蓋在天與水之間。它明明已近黃昏,卻仍不肯離去,彷彿知道,只要再多停留一刻,便能讓人誤以為時間尚未消逝。

蘇西遠遠地站在路旁。她靜靜看著我們一步步走近,彩霞落在她銀白的髮梢,也落在那張被歲月溫柔雕琢過的臉上。她沒有說話,只是略顯靦腆地朝母親揮了揮手。母親亦微笑點頭,兩人像是早已約定好似的,不必言語。

往後每一個晴朗的黃昏,我們總以同樣的方式相遇,一個揮手,一個微笑,世界便安靜了下來。母親熟悉並且喜歡這個社區。

隔著三幢房子的史考特,是個身形高大的白人男子。每到星期五傍晚,他下班回家,必定在車道上替那輛心愛的GM越野卡車洗得發亮。只要看見母親,他便立刻甩掉滿手泡沫,張開雙臂給她一個幾乎令人窒息的大熊抱,口中還豪邁地嚷著:「感謝上帝賜給大家平安。」

史考特嗓門大、說話直,常被太太瑪格麗特嫌沒長腦子,卻是個真正的好人。誰家要搬重物,哪輛車臨時發不動,只要喊一聲史考特,他一定準時出現,分文不取。

後來不知為何,他離了婚,搬到山下的公寓住。可他仍常回來看女兒、洗車、整理庭院。見到我們時,笑容依舊,只是眼底多了一點沒說出口的疲憊。

街口轉角那位風姿猶存的法國女人,每天早晚都牽著她的法國拳獅犬(Boxer)散步。遠遠見到母親便自動讓道,走到對街的小徑,還會隔著馬路,用生硬卻認真的中文向母親問好。

而住在下排第三幢房子的光頭黑人,幾乎每天黃昏都駕著那輛拉風的路虎(Land Rover)經過。他總會刻意放慢速度,搖下車窗,摘下墨鏡,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向母親打招呼。車內音響永遠播放著 Gnarls Barkley 的《Crazy》: “ I Remember,I Rember When I Lost My Mind…"   車子駛遠了,旋律卻仍在耳際盤旋,像一段關於人生的低聲嘲諷。

還有許多、許多這樣的人。直到有一天,散步時沒有再見到蘇西。

行經她家門口,正巧遇見她開車回來,她熱情地邀請我們進屋坐坐。屋內乾淨得近乎空曠,陳設簡單,甚至帶著一點家徒四壁的清冷。客廳壁爐上方掛著一幅油畫,乍看像是一家人圍坐長桌聚餐,笑語盈盈;可走近細看,人物卻逐漸模糊,無論站在哪個角度,都無法真正看清。

蘇西端出餅乾與茶,邊沏茶邊略顯不好意思地對母親說:「我一直很羨慕您,幾乎每天傍晚都有兒子陪著散步。我覺得,那是整個社區最美的一幅畫。」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平常一個人住,家裡太簡單了,請別介意。」

母親笑著回答:「我也喜歡簡單。不需要的東西,再好,其實也是垃圾。」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一向捨不得丟棄物品的我一眼。

蘇西點頭附和:「您說得真對。我喜歡的東西,孩子們不一定珍惜,更不用說孫子了。所以這次從中西部搬來加州,我把用不到的,全都捐了。」她語氣平靜,卻忽然輕聲說道:「人到了晚年,就像一架超載的飛機,得一件一件把行李丟下來,才能飛得久一些。」

她的一生其實並不孤單,她與丈夫育有一子一女,兩人都在藥廠工作了一輩子。丈夫退休後不久病逝;兒子後來派駐中國,成家立業;女兒則在加州工作,成了家。那段時間她搬來照顧外孫,成了三個孩子的專職保母。

多年後,女兒一家搬往東岸,她卻習慣了加州的陽光與空氣,選擇留下,獨自住進這個社區。每年聖誕節,孩子們仍會回來看她。說到這裡,她拿出一疊孫子們的照片,笑容在臉上慢慢展開,像一盞不需要旁人點亮的燈。

臨走前,母親問她:「一個人生活,不會寂寞嗎?不想搬去和孩子住嗎?」蘇西沉默片刻,然後輕聲說:「我也真想能夠像您一樣,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只希望,能有尊嚴地活著,如此而已。」

走出她家時,彩霞已散,山嵐悄然升起。煙霧縈繞間,我忽然想起德國哲學家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的一句話:「人生就像一幅油畫,近看不明所以,唯有退後一步,才能看見它的全貌」。

告別蘇西後,我與母親緩緩走在回家的小徑上。夜色一層一層落下,像替世界拂去白日的塵埃。山谷深處,夜鶯的啼聲孤單而清晰,在空氣裡來回碰撞。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母親,是橫在我與終點之間的一道簾子。她走在我身側,尚在人世,卻已替我擋住了所有過早抵達的黑暗;而我,也在無聲之中,替自己備好行李,卻不必啟程。

那時,我以為還有時間。如今簾子已靜靜落下,小徑依舊在那裡,只是夜色,終於不再為誰停留。原來,所謂幸福的晚年,並不是熱鬧不散,而是與孤獨,簽下一份體面的協定。(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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