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鄉情
前陣子,在西雅圖唐人街華僑華人公園與幾個老友聚舊,期間掏出手機看視頻,一條短視頻引起了我的興致。那是以實景與漫畫結合的方式,畫面有撲面而來的稻花香,有裊裊升起的果香,有幾個孩子圍攏一名戴著老花眼鏡的老母親讀書。手機屏幕下面滑過一段文字:「那果香與稻香,就是維繫在身邊現實生活中最沉澱的,也是最強烈的鄉情。」
我的老家,一座靠山近海的城市。距城區大概二十里外,有我兒時住過多年的鄉村。老房子的對門前,有一塊大約一百平方米的小院子,裡面栽種有黃皮、石榴、龍眼等幾種果樹。每逢水果成熟時,果香飄向田野,融合了帶點溫潤的稻香。
我的少年時代,正是中國實行改革開放初期,也是工商個體戶剛剛興起之時。我在鄉村小學校就讀,經過艱苦複習考進中學,作為農家弟子,入讀中學除了繳納學費、雜費外,吃飯、住宿開支等等需要自己想方設法解決。於是,我想著摘水果幫補一下。
那天我攀爬到那棵果樹,母親跟著走到樹下,一次又一次提醒我,言中的「千萬」兩字至少說過十次以上。等兩個小籮筐裝滿水果,母親給我拿來一桿秤,反反覆覆地叮囑說:「做買賣要公平,不能占人家一文便宜。」
小圩離我們村子三里路遠,我在靠近河邊的小街東角擺好小籮筐,過了小半天,全部水果賣光了。我拾起一張張紙幣清點,七元多一點(人民幣,下同)。回到家裡,母親讚許地說:「頭次做買賣積累了經驗,很不錯。」
到晚上,我估摸每星期只有一次圩集,果樹僅有三個星期水果可摘,前後四次總計收入三十元左右,與要繳納的學雜費等尚有距離。
次日下午,同村的夥伴阿格騎單車路經我家。夏天時,常見他騎一輛破舊單車穿村過巷賣冰棍,單車後座安有一塊長木板,用於固定長方形老冰櫃。他說,老冰櫃由小圩食品店提供,最多可裝兩百條冰棍。
他見我怏怏不樂,指指車尾的冰櫃說:「明天你去賣冰棍。」我喜出望外,猶豫之間再問:「那你怎麼辦?」阿格仗義地說:「我家親戚修房子,我幫忙打小工,也能賺一些錢。」
次日上午八時多,阿格招呼我出門,母親叮囑我說:「你第一次騎單車賣冰棍,先取一百條試試看。」我與推著單車的阿格趕往小圩食品店,一路上我思量,每條冰棍批發價三分半,賣出五分,淨賺一分半,一百條冰棍全部賣光,淨賺一元五角。以後每天賣兩百條冰棍,收入三元錢,一個月下來有九十元收入。
九時多,我首次騎上那輛帶有老冰櫃的單車穿村過巷,來到南面的小村子,我放開膽子吆喝。
第一個來買冰棍的,是牽著孫子小手的老婆婆,她接過兩根冰棍,遞一根給孫子說:「你看哥哥年紀不大,已經勤力出來賺錢了。你要努力讀書,有好成績,奶奶下次獎勵兩條冰棍。」我放下老冰櫃箱蓋,說:「謝謝您誇獎,我第一次出來賣冰棍。」聽我這麼說,老婆婆仍是保持讚賞的口吻說:「從小替爸爸媽媽分憂做事,十分難得。」
我騎單車帶著老冰櫃朝著南面走,好些下田勞作的村人主動買冰棍。我來到一條前後築有古舊碉樓的大村子,一名退休老教師模樣的年長者,打量幾遍老冰櫃說:「出來賺錢幫補家庭是好事,記住讀書最重要。」我如實相告,老教師對著我豎起大拇指說:「少年人有志氣,做對了。」他幫我將老冰櫃捆綁得更結實,掏出三角錢買走六條冰棍。
來到南面小圩,適逢圩期,我的冰櫃「獨此一家」。幾個七、八歲男孩女孩,估計他們協助大人幹活,家長給了零花錢,他們各自買一條冰棍走開。
趁間隙,我低下頭粗略數一數冰櫃裡的冰棍,剩下十多條。又有一個大哥哥走來,他看看天色,關心地說:「快下雨了,快去避雨。」他掏出兩元錢遞給我說買三條冰棍,我接過錢,再揭開冰櫃箱蓋拿出冰棍交給對方。一場大雨說來就來,我急急忙忙地推起自行車,跑向有天棚遮蓋的農貿市場。
雨過天晴,冰棍賣光了,我騎單車踏上歸途。返回小圩食品店交還冰櫃與三元五角錢,重新清點留下的錢,出人意外的是,賺不到一元五角,竟然還要倒貼錢。在南面小圩躲避那場大雨,情急間疏忽大意,將應該找的錢連同大哥哥給的兩元錢,全部塞給了對方。
過兩個月,與兒時夥伴高立先生去到令我「被動吃虧」的南面小圩,與他當地的親戚朋友在大排檔吃飯,不意中扯到賣冰棍「糗事」。負責小圩治安的正是高立先生的表哥,表哥驚奇地說:「無巧不成書,賣冰棍的小商販是你?」他哈哈一笑說:「兩元錢可以物歸原主啦。」
他說,那天下午有個大哥哥急急忙忙地走進治安亭,要求同學的表哥協助尋人,說:「賣冰棍損失兩元錢,那弟弟肯定急壞了。」
我感慨萬千,將此事轉告母親。母親心靜似水地說:「難能可貴,一件小事顯見其大。」
年年歲歲,漸行漸遠了,一念鄉情,不單是記憶與烙痕,更是一道凝聚恆久的深度風景。
旅居海外工作生活,我時常抽時間與老母親講電話。老家城市與西雅圖兩地有時差,故鄉時間在午間,西雅圖臨近傍晚。與老母親交談中說及果園果香與田間稻香時,我舉目仰望,但看天空高遠,一朵朵祥雲飄過,有幾隻歸巢的小鳥追逐在雲底下。
那會兒,我衝口而出一句話說:「那果香與稻香,就是維繫在身邊現實生活中最沉澱的,也是最強烈的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