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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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春在廚房裡埋頭洗菜,水龍頭的水流得嘩嘩響,她沒有聽見屋外的雨聲。
「如春,」聽到婆婆的喊聲,李如春關上水龍頭,轉過身。「孩子們馬上要放學了,你去給他們送把傘……我說今天要下雨,你們不聽。」
如春的女兒九歲、兒子八歲。兩人的學校離家近,步行不到十分鐘。沿著門前的路筆直走,右轉,再左轉走一段,就到了。縣城裡車輛不多,治安又不錯,平時姊弟倆一起上學,不需要家長接送。
孩子爸爸陳安,原和如春同在火柴廠工作,半年前雙雙下崗。陳安現在家自修電視大學,希望憑著這張文憑重新找條出路。目前一家人全靠婆婆的退休金和以前的積蓄生活。
陳安一早上都在看書,望著窗玻璃上的密集雨點,正想著給孩子們送傘,同時放鬆一下大腦。他站起來說:「媽,我去吧。」
「如果如春也能讀書養家,那你就去吧。」婆婆凶狠地掃了一眼兒子。
陳安立即止步,僵在原地,不知道是進還是退。
如春默默穿上雨鞋,夾著三把傘,出門。風雨撲面而來,她趕緊撐開一把傘。
婆婆站在門口喊:「笨樣子!這麼大的雨,不帶雨鞋怎麼行呢?」
如春回屋,把孩子們的兩雙雨鞋塞進包裡。
「對自己倒是不笨,早早就穿了雨鞋。」婆婆咕噥著。
媽媽這些針對媳婦帶刺的話,陳安聽而不聞。在母親的強勢下,他從小就學會了順從,也習慣了不聞不問。
李如春舉傘走著,風大雨急,雨水打濕她的臉,淚水混著雨水在她臉上流淌。婆婆的那些話並不惡毒,但她感覺自己走在玫瑰花叢,隨時被花枝上的尖刺纏住衣服、劃傷腳背、刺進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有盡頭。她在心裡罵婆婆,越罵氣越大、心越痛。她恨自己的懦弱,在婆婆面前不敢吐一句怨言,只會暗自生氣、傷害自己。她也恨丈夫,那麼大的男人還那麼怕媽媽,一點都不敢維護老婆,真是白長了一米八的高個。她覺得自己的懦弱起因於丈夫的無能,如果他稍微硬氣一點,自己也不至於這般窩囊。
她一路自言自語地想著、哭著、罵著,來到了孩子學校。學校大門前站了許多撐傘接孩子的家長,她趕快拭乾眼淚,不想讓別人看見她哭過的眼睛。
她遠遠站在其他家長後面。一陣風襲來,捲起她的傘面。她狼狽地拉傘面,拉下一角,另一角又翻上去了。
雨水被擋住,一把灰色格子傘罩住她。如春轉身看,是她的小學同學朱東元。
朱東元是雙胞胎,哥哥叫朱西元,兄弟們前後出生,只相差二十一分鐘,長相極其相似。但先出來的哥哥,似乎搶走了更多資源,留給弟弟的就少了那麼一點。朱東元眼睛小一點、鼻子短一點、智力差一點、個子矮一點。因為「少了點」,家裡家外,東元都生活在哥哥的陰影裡,被同學們嘲笑為「東施」。「西施」般的哥哥考上大學,去了廣州;弟弟落榜,在家待業。
東元開了雜貨鋪,結婚生子,老婆是百貨商場營業員。雜貨鋪生意清淡了幾年,後來在哥哥的策劃下,東元南下廣州,運回哥哥替他物色的時髦電子手錶、玩具和盜版的流行音樂磁帶,店鋪熱鬧起來,成為當地年輕人喜歡逛逛、看看的地方。
店鋪生意不錯,東元一家三口算不上大富大貴,但縣城消費低,他們的小日子過得相當舒適。不幸的是,他的老婆前年生病過世了。
如春微微一笑,「謝謝。你也來接兒子吧?」她知道同學的兒子和她的兒子同級,但不同班。
同學說:「是啊。這天真怪,說下雨就下雨。」
「是不是梅雨季節早到了?」
朱東元看到了如春眼裡尚未褪去的紅絲,猜測她可能又受婆婆氣了。縣城很小,大家似乎都互相了解,更何況他一直喜歡如春,對她的事格外關注。老同學偶爾在孩子學校相遇,不免聊聊家常。從她口中和其他人口中,他知道她有個陰鬱、霸道的婆婆和「媽媽寶」的丈夫。
但他沒有挑明,不想再惹她心煩。他從褲袋掏出一盤磁帶,遞給她。「我店裡新進了周華健的磁帶,這首〈讓我歡喜讓我憂〉可好聽了。我給你帶了一盤。」如春從小就喜歡唱歌,而且歌喉甜美。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學校?」
「我猜著你會來接孩子。」
「多少錢?今天我沒帶錢包,哪天我把錢送到你店裡。」
「這就見外了吧,不就是一盤磁帶嘛。」
「那就多謝老同學了。」
下課鈴響。學校大門打開,學生們把書包當斗笠,在雨裡嬉笑著、追趕著跑出來。
現在李如春眼裡只有孩子們,她匆匆和老同學說再見,快步走向孩子,「小歡!小笑!」她朝孩子群中的兒子和女兒喊著。
東元站在原地沒動,他知道兒子東東會看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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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雨季比往年來得早一些。在連續數月的梅雨中,如春和東元常常舉傘並肩而立,等待孩子,淅淅瀝瀝的雨敲打他們的傘、敲打他們的心。
如春從這位其貌不揚的小學同學身上,發現了優點:他像豆腐一樣親和。他言語不多,也不風趣,但他是個好聽眾。他溫和的微笑激發出她多年壓抑的傾訴慾,她把家裡發生的事情──外人覺得雞毛蒜皮、當事人感覺重如泰山──統統傾吐出來。東元耐心地聽著,時不時送上一句得體、合意的安慰話,猶如一杯黃山毛峰新茶,撫慰她枯乾的喉嚨。
「陳安失業,是我的錯。老太太說,她找瞎子算命。瞎子說她兒子跳不起來,是因為兒子屬鼠、媳婦屬牛,牛踩住了老鼠尾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