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鄰

張幸

夏日傍晚,我正在廚房做飯,突然有人敲門。門外站著一個還算年輕的陌生西裔女人,說她兒子出了車禍,人在急診室,然後指名道姓要見我先生。

我以為她要找律師,我說我先生是刑事律師,車禍應找民事律師,但還是把先生叫出來。

女人一見他,就殷殷切切把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問能不能借給她二十塊錢。先生雖然看起來一臉困惑,還是掏出了錢包。

紐約(New York)的住宅樓大門有鎖,防止外人進入,這個女人既然出現在樓裡,也知道先生的名字,應該是本樓鄰居。出了交通事故,二十塊錢能管什麼用?難道她要買些食物在急診室過夜?我準備去拿錢包,想把手頭所有的現金都給她,但是先生不動聲色,只給了她兩張二十美元鈔票。女人連聲道謝,言之鑿鑿稱下周會來還錢。

她走了之後,我問先生怎麼認識她的,他竟完全不知道她是誰。我慢慢回想起來,以前似乎見過她,那時她身形苗條,一頭捲曲的褐色頭髮隨意披散著,帶著一個同樣滿頭捲髮的小女孩進進出出——從來沒見她帶過男孩。如今她把頭髮盤在頭頂,人也豐腴了許多,我一時沒認出來。一周之後,女人並沒有來還錢。三周、五周過去了,我漸漸明白,她大概不會再出現了。

然而,我錯了,過了一陣子,她又上門,仍是要見我先生,依舊一張口就要借錢。這一次,我對她沒那麼客氣了:「上次的錢還沒還,我們沒法再借給妳。」她信誓旦旦,說下周發了薪水,連同上次的一起還。她很精明,要的數目不大,承諾的時間指日可待,我先生心軟,又拿了兩張鈔票給她。不出意外,她再一次人間蒸發。

後來我偶然得知她的門牌號碼,去敲了她家的門,要看看她還有什麼說詞。她一見我,就想迅速把門關上,我氣憤地質問:「我們連妳是誰、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只想幫妳一把,妳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我們?」

她愁眉苦臉地說:「我沒有錢啊,你不信到我家裡來搜。我丈夫是殘疾人,不能工作,我的房東都要趕我們走了。」她絮絮叨叨地賣慘,我倒是有點同情那個老要跟她打交道的房東了。

她又保證:「我在S超市工作,這個星期生病了沒有出勤,下周我回去上班,周五是發薪的日子,下周五我一定還錢給你。」S超市是我隔三差五去購物的地方,可一次都沒在那裡見過她,倒是經常碰到她家男人,在S超市大包小包地買零食,看不出有什麼無法工作的理由。她嘴裡有多少實話,完全沒法證實;她沒有矢口否認借錢的事,也算良知未泯了。

我且等著她那個發薪日,隔壁鄰居蘇珊娜卻警告我,她是一個無賴、撒謊精。蘇珊娜是如何知道的?難道也被借過錢?蘇珊娜是個溫柔的俄國老太太,是拉不下臉去敲門討債的。

我的「拉下臉」總算有了效果,過了些日子在家裡看見從門縫塞進來的信封,裡面是髒兮兮的幾張零鈔,算是還了部分借款。她沒再出現,我也懶得再去理論。

這棟樓裡的居民一向友善和睦,我給左鄰右舍分送過疫情期間的高價口罩,鄰居們也會給我家孩子送糖果玩具。這個捲髮女人並不能扼殺我的善念,倒是教我懂得:在善意與警惕之間,切莫顧此失彼忘了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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