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賭場的堂姊

攬月

九○年代初我獲得赴美交流訪學的機會,稟告父親後,很快收到回函。函中說:「你二伯父的大女兒——你的堂姊也去了美國,是開賭場的。你拿著他們的通訊地址吧,以備萬一。」我看著「開賭場」三個字皺起了眉頭,眼前不由得浮動著一群人影:戴著粗粗的金鏈子、梳著大背頭的老闆,身著旗袍、珠光寶氣的老闆娘,加上兩排穿著黑衣服的護衛打手……,這些來自老電影中的印象不一定正確,但是他們想必有錢有勢,三十多歲的我已經不是孩子,自忖跟他們的差距太大,怎麼能夠去攀親問故?再一轉念,在異國他鄉舉目無親,或許確有不得已的時候,於是揣上了這個地址。

我們交流的私立大學對我們不錯,不但免了學費,更免了膳宿費,每月還給一百七十美元的零用錢,寒暑假另發旅遊補貼,如此度過一年回國,似乎相當不錯。然而,被六四天安門事件傷透了心的我,已經不想回到那傷心地。

不過,籠中的鳥兒一旦出籠,就會失去原有的那一口「嗟來之食」,必得找到食物和棲身之所,方能在自由的森林生存下來。我必須利用這一年的時間為第二年的生存打下基礎,做好準備,萬一拿不到獎學金,也要有足夠的錢支付學費,以維持合法身分。

當我在自由的森林中上下翻飛尋找生存之路時,才發現林中自有一套原先不甚了了的規則,也有語言不通、治安不靖的重重困難,更有文化衝突帶來的思鄉愁緒和前景不明引起的焦慮煎熬。

每月一百七十美元的零用錢即使分文不花,也不可能支付未來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寒假將至,工作尚無眉目,走投無路之際,彷徨又彷徨,斟酌再三,遂試著給「開賭場」的堂姊和堂姊夫寫了一封信,提及迫在眉睫的工作需要,希望得到他們的幫助。

一邊寫信,一邊告訴自己:「急病亂投醫」而已,不要抱什麼希望,此為「不情之請」。台灣的二伯父在我的經歷中只是相片中的存在,何況堂姊?對於他們而言,我只是個八竿子都打不著的窮親戚,素未謀面的他們,對於我的信可以拒絕、可以表示為難,也可以假裝沒收到,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很快,他們回信了,非常客氣,非常誠懇,表示願意幫忙,而且還打算往返開車六小時來接我去紐約市。我如釋重負,喜出望外。臨行時,因為堂姊夫突然感冒,他們電話通知我打算推遲兩天過來,我遂決定乘灰狗巴士進城,以免他們舟車勞頓。

三十三年前的那一天,我在四十二街的灰狗巴士總站,見到了我的堂姊吳榮榮和堂姊夫李文輝。那時他們四十多歲,中等身材,面含微笑,溫和而親切。

此時才知曉,他們從未開過賭場,父親的誤解來自於他們共同的遠親曾在賭場擔任發牌員。堂姊當時在一家醫療診所工作,堂姊夫是電腦工程師,沒有粗粗的大金鏈子,也沒有耀眼的珠光寶氣,但是我開心不已,當晚就給遠在中國的丈夫寫信:「他們不是開賭場的,他們是知識分子,跟我們一樣的知識分子。」

是的,他們是知識分子,是刻苦好學的知識分子。堂姊高中畢業後一邊上班,一邊在台北的大學夜間部完成了英文本科教育,並在電話公司獲得高薪職位;堂姊夫更是爭分奪秒,工作不息,學習不止,後來一度擔任IBM網路部門的高管。他們七○年代就移民美國,在紐約市北部買了住宅,每天開車一個小時上下班。

榮榮姊姊是個周到細緻的人,總是噓寒問暖,讓我感到賓至如歸;堂姊夫理性而深刻,學養深厚,為我出謀畫策,指點前路。夫婦倆伉儷情深,榮榮姊姊經常笑謔:「當年是我追他的。」他們陪著我聊天,聽著我絮絮叨叨講述過往的生活、親戚們的種種,對於我打算留下的願望表示共情和支持。

儘管他們時間緊張,卻提議並抽空陪我去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在那個寒假,榮榮姊姊帶我出入教會、查經班、商店、朋友的家,讓我了解美國生活的方方面面;堂姊夫多次開車接送我上下班。在他們的支持下,短短的寒假我淨掙了一千多塊美元,在當時是一筆鉅款。

在他們家我度過了來美國的第一個聖誕節。那天早上,我拆開禮物的包裝,看到了當時最時髦也是我最需要的Walkman隨身聽,我非常感動:他們只是普通的上班族,養著房子和兩個孩子,並不富裕,只是慷慨。

那天早上,坐在他們家的長毛拼花地毯上,斜倚著長沙發,聽著電視中的問候Merry Christmas,心中感到異常溫暖。是呀,感謝上帝,我這離籠孤飛的鳥兒,竟然這麼快就找到了親人。

時光荏苒如逝水,世事總難遂人願,堂姊夫早早離開了我們,成為我們這個小家在美國最大的損失,也是我們心頭久久的痛。在他的追思會上,我追憶了當年的窘迫和初次見面的喜悅,在座的親友們都是第一次聽說,由此可知堂姊和堂姊夫從不提及自己的善行。

我們何其有幸,遇到了不「開賭場」的他們。

天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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