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太太的美國夢

我住在南加州橙縣（Orange County）的一個小鎮，這裡有附近方圓十里內最大的南韓教堂，因此吸引了許多南韓人來這裡買房子，我住的小區就有九成是南韓人。退休後，我不想去人擠人的健身房，就每天在家對面的小山坡走路半小時做運動，不久後就認識了也常常走山坡的鄰居──南韓婦女朴太太。

朴太太說她和先生是四十多年前從首爾（Seoul）移民過來的，他們本來都是上班族，她一直嚮往美國夢。來美以後，他們開了一個小雜貨店，省吃儉用幾十年，從租房、買小房，賺到現在住的大房子，還有個租四戶的公寓。幾年前他們都到了可以領社會安全金的年紀，就賣掉雜貨店，安安穩穩地過退休生活了。

為了省錢，他們不雇管理員，東西壞了都是先生去修理，和房客打交道就由口齒伶俐的她去做。朴太太說她的三個孩子都在上班賺錢，不必替孩子操心，她很得意地告訴我，她的美國夢成功了，她很滿足。

有一天，朴太太來找我，說她先生上個月中風了，正在醫院裡復健。醫師叫她先生出院，但是她覺得先生的情況還不能回家，她知道我以前在社會局上班，問我該怎麼辦。我告訴她，她應該向醫院爭取讓先生去護理照顧之家住一陣子。

朴太太以前沒有和醫療體制及醫療保險體系打過交道，經過我的解釋，她才知道病人家屬有權選擇是否完全接受院方的建議。她爭取了半天，保險公司終於讓她先生在護理中心住了好一陣子才回家，但由於他半身不逐，回家後好多事都需要朴太太幫忙，起先她還可以應付，但是經過兩三個禮拜後，她心力交瘁了。

朴太太問我要如何才能再把先生送回護理中心，我告訴她，可以先請醫師評估，看先生是否有資格住護理中心，再不然就是向社會局申請居家援助服務。

後來朴太太告訴我，由於他們家收入高，不能接受社會局補助，先生的情況又沒糟到需要住護理中心，只能自費找人來幫忙。朴太太很不服氣地說，他們這麼努力工作賺錢繳稅，需要政府幫助時卻因為收入高而被拒絕；她說請人太貴了，還是自己做。

後來她不再去外面走路，我偶爾打電話問她情況如何。朴太太告訴我，她先生前幾天在家跌倒送醫，因為骨折，需要療養，又可以送到護理中心，所以她有喘息的機會。她說，這次她絕對不允許護理中心太早放先生出院，她實在太累了。我勸她如果真的照顧不來，可以考慮自費把朴先生送到養老院去，想省錢的話，就雇人到家來幫忙吧。朴太太說她去看過養老院，便宜的不好，好的又太貴；至於請人幫忙，她直說她不喜歡有外人在家裡，孩子們也不可能來幫忙，只有靠自己了。我猜想其實她是捨不得花錢吧。

不久前我出門去旅行，回家後去朴太太家看她，出來應門的是個我不認識的人，原來是朴太太的女兒。她告訴我，朴太太突然心臟病走了，葬禮結束後，子女把朴先生送到養老院去了。朴太太的美國夢繞了一大圈，省下來的錢對她一點幫助也沒有，朴先生還是住進了養老院。不知道朴太太若是地下有知，該會怎麼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