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走不出的思念(上)
快到父親節前,有個聲音在耳邊響起:寫父親吧,你不得不寫。我不敢相信,老爸才走了半年;我不敢相信,老爸沒有託夢給我;我不敢相信,老爸走前吃的那碗番茄麵,竟是我親手做的最後一餐。
看著那碗空了的湯底,我彷彿又站回了十歲那年的砧板前。記得小時候,老爸教我做麵,他說,用水和麵是功夫。那時我才十歲,小人兒站在砧板前使勁兒和麵,水多於麵粉,黏成一團。老爸回來看了一眼說:「這麵團不行,太軟,無法擀麵條。在咱西安,做麵是一種天賦,也是一種標誌,連麵條都做不了的人,不算西安人。」
第二天我又和麵,這次硬得不行,我覺得把自己都揉進去了,使盡了渾身力氣。老爸回家一看麵團,不敢相信是我幹的,說硬度像石頭。以後每次談及此事,老爸都很感動,覺得對不起我,讓十歲的女娃擔起全家擀麵的任務。那時候的感覺就是:西安人不吃麵算不得西安人,不會擀麵,簡直在街坊面前抬不起頭。
後來我常想起上學路上遇到父親的畫面,他單手扶著那輛二八自行車的車把,另一隻手拿著根油條吃。他是我們家的主廚,每天中午要從歌舞團趕回家,給我們兄妹三個做飯。那時候沒有壓麵機,父親的手就是壓麵機,擀麵、用刀切麵條、下麵條,樣樣在行。別說這沒什麼了不起——幾十年如一日就了不起,憑這手藝養活三個孩子就了不起。
父親一生都在幕後做光影的魔術師。作為歌劇團的燈光設計,他沒有聚光燈下的顯赫,卻常自豪於自己設計的歌劇「竇娥冤」「八月雪」的布景效果。他不是科學家,也不是大領導,但他是我一生中遇到過對我們最好的成年男人,妹妹曾說,連自己的丈夫也沒有對我們這麼好過。
父母養活我們幾十年,又幫我們帶大兒女,而我遠在美國,真正貼身照顧他的時間,加起來只有短短半年。多少中國家庭就是這樣,把所有的力氣都給了遠方,卻把遺憾留給了故土。
面對我的愧疚與無能為力,父親從未有過半句責怪,他甚至用最生動的鮮活來沖淡我們的沉重。
兩年前我從美國回西安探親,有次我和妹妹出門聚會,回家晚了,只見九十歲的老爸站在大門口,激動地說:「都晚上十二時了,妳倆女娃兒在外面瘋啥呢,太不安全了!」我笑得前俯後仰,彷彿日子又回到了四十年前的少女時代。心裡想,都年過半百了,老爸還叫我們「女娃兒」。我和妹妹心花怒放地左右攙扶著老爸,一個勁兒地道歉。那一刻我多希望,時光能永遠停在他喊我們「女娃兒」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