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說梔子花

常湘雲

很多年有一首叫作「梔子花開」的流行歌曲,裡頭有一句歌詞印象深刻,直到今天都還記得——「梔子花開呀開,梔子花開呀開」,反覆吟唱。可是這句之後是什麼樣的歌詞?我完全沒有印象了。雖然不知道歌詞,這首歌依舊叫我在心裡對梔子花生出來憧憬與好感,覺得梔子花是一朵非常美好的花。

▋不迎合諂媚的香

梔子花可不是一枝美好的花嗎?讀汪曾祺先生的散文集《人間草木》,篇篇都是錦繡好文章,其中一篇「夏天」裡就寫到了梔子花,卻是跟那個低吟淺唱似的「梔子花開呀開」完全不同的感覺,而我更傾向於汪先生筆下「開」出的梔子花,因為活潑潑的潑辣,短短幾行字,就將一朵自顧自的、美麗芬芳的花描繪進人的眼睛裡去了

「凡花大都是五瓣,梔子花卻是六瓣。山歌雲:『梔子花開六瓣頭。』梔子花粗粗大大,色白,近蒂處微綠,極香,香氣簡直有點叫人受不了,我的家鄉人說是:『碰鼻子香』。梔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撣都撣不開,於是為文雅之人不取,以為品格不高。梔子花說:『去你媽的,我就是要這樣香,香得痛痛快快,你們他媽的管得著嗎!』……」

我是每次看到這一段都要笑,顯得有一點傻裡傻氣,彷彿真的成了這又白又香的花的知心了。我就是要這樣笑,痛痛快快傻裡傻氣,你們他媽的管得著嗎!痛快!如今的人,動輒就會講自我,尤其是「放飛自我」,假若連笑都笑得遮遮掩掩,或者為了需求才笑,那還談什麼自我呢?況且,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演技派的「演員」,雖然說人生如戲。說到這裡,不由得又想到梔子花的香氣了,那種不迎合諂媚的香。

是啊!梔子花香,是任性肆意的香氣逼人,聞著這樣的花香似乎叫人忍不住就會想要思考一下人生了,雖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會發笑,到底比不思考來的好一點吧?可是,思考一些什麼呢?好像又沒有什麼目的,就在花香裡信馬游韁地思考,窗台上的瓶花也顯得比窗外的場面大得多,卻不過是人普遍都只在意眼前的,離得遠的,終究是不那麼重要,即便可能更要緊。當然,窗台上的梔子花散發出來的香氣,會叫人想起來女性們的日常梳妝了。

▋純白中揉進清新

梔子花的那種不管不顧的、橫衝直撞的香,讓梔子花成為香料的原材料,很多香水都以梔子花香氣為主基調調合,我就用過好幾款的梔子花香為主調的香水,真的很好聞。噴上一點,便會叫人心醉神迷,卻又不是那種濃香,而是一種帶些甜蜜的清芬,這與白蘭花不一樣。

汪曾祺怎說梔子花與白蘭花?「人們往往把梔子花和白蘭花相比。蘇州姑娘串街賣花,嬌聲叫賣:『梔子花!白蘭花!』白蘭花花開半朵,嬌嬌嫩嫩,如象牙白色,香氣文靜,但有點甜俗,為上海長三堂子的『倌人』所喜,因為聽說白蘭花要夜間枕上才格外地香。我覺得『倌人』的枕上之花,不如船娘髻邊花更為刺激。」

這倒是有一點點香豔的味道在其中了,卻是中國式的,隱在紗簾後邊,若無卻有的曖昧,卻是骨子裡的嬌媚誘惑。人是最經不住撩撥挑逗的,雖然說比起來色彩嬌豔的花,白色的花似乎因為色白而令人看見了要生出一絲乏味的寡淡。

可是,梔子花的白卻沒有給人乏味的感覺。或許,所以不覺得寡淡,是因為梔子花的花蒂處帶著一些微微的綠意吧?如果不相信這說法,那麼請試著閉起眼睛,想一想這樣一個畫面:一棵不那麼高的樹,茂密的綠葉之間,開了一朵一朵白花,應該不是汪先生寫的那樣,是「粗粗大大」的吧?

事實上,梔子花雖然不是像茉莉花似的,小小巧巧的,卻算得上是秀氣的花。而且,確實如汪先生寫到的那樣,每一朵梔子花都在白色的花蒂處,微微有一點綠,正是因了這微微的一點綠意,便給梔子花的純白之中揉進去了一抹清新,給人看見了,不由得就會在心底歡喜起來。

▋誘惑力令人淪陷

在色彩的世界,有一種顏色的搭配非常令人喜愛,它們搭配在一起,給人的感覺是嬌嫩的清新,並且給了它們一個近乎極致的誇讚:「天配」,這兩種顏色便是白色配綠色。梔子花白色的花瓣,搭配綠色的花蒂,哎呦!真是太美了呀!梔子花不僅有天配顏色的花色,還有香到不管不顧的香氣,如何能夠令人捨得離開呢?美好的花,其誘惑力總是會令人淪陷。

或許,正是因為梔子花如此美好動人,所以才有了唐朝的詩人劉禹錫的一首和詠梔子花的詩:

蜀國花已盡,越桃今已開。 

色疑瓊樹倚,香似玉京來。 

且賞同心處,那憂別葉催。 

佳人如擬詠,何必待寒梅。

多好!「色疑瓊樹倚,香似玉京來。佳人如擬詠,何必待寒梅。」不要擔心,也不要發愁,更不必一定要等到梅花綻放時,方才能夠有好詩句出來,面對著梔子花這樣瓊樹玉京似的花,就讓人生了多少的靈感,吟詠出上好的詩句來了!世間不缺美,缺的是看見美的眼睛與一顆蘭心。怪道梔子花要說呢:「去你媽的,我就是要這樣香,香得痛痛快快,你們他媽的管得著嗎!」真真花香霸道!卻是令人歡喜的霸道,當然,也感動於梔子花的自信。人,也應該要對自己有自信,不是嗎?

梔子花開呀開,梔子花開呀開,開出多少好喔!(寄自加州)

梔子花。(取材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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