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駱駝花(下)

水仙

下車那天,草原上的白毛風颳得像刀子,雪粒砸在臉上生疼,他雙腿一軟,直接栽倒在結冰的站台上。再醒來時,人已經躺在一個被牛糞火烤得暖烘烘的蒙古包裡,一個滿臉風霜、穿著破舊老羊皮襖的女人,正把他冰涼的小腳丫塞進自己滾燙的腋下。

「那就是我的額吉。」說到這兩個字時,他的語速驟然慢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那時候的牧區,不比上海好多少,同樣面臨缺糧的絕境。她沒有多餘的奶水,就把硬邦邦的炒米含在嘴裡,嚼得稀爛,和著一點點羊油,嘴對嘴地渡給我。後來我發了高燒,渾身燙得像塊通紅的木炭,牧區哪有藥啊,額吉聽老人的偏方,跑去求來剛出生的白駱駝胎脂,在火盆上熬熱了,一點點給我擦身退燒,沒成想,就把我的皮燙掉了一大塊。」

他的指尖久久停留在那塊形似駱駝的疤痕上,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了什麼,「為了保住我這條命,額吉把擠下來的牛奶羊奶全塞給了我,她自己的親閨女,只能眼巴巴地喝兌了水的米湯……。後來,那小姑娘生了病,差點兒沒了命。」

我沒有接話,垂下眼簾,在靜謐中,醫護人員的悲憫往往會被磨礪得克制而內斂。但此刻,我的喉嚨深處卻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我為自己的孤陋寡聞而羞恥不已。雖然那段歷史有待商榷,但三千孤兒入蒙古的故事本身還是非常感人的。

「我這輩子什麼苦沒吃過。」老人重新插好氧氣管,仰起頭看著頭頂慘白的白熾燈,語氣中那絲滄桑被一種堅硬的驕傲所取代,「現在老了,病了,躺在這異國的病床上,但我從來不怕死,因為我的命是草原給的。當年那麼漫長難熬的寒冬,額吉都替我蹚過去了,現在這點病,算什麼?」

拔針的時候,他緩慢地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謝謝妳啊,女士。」他扶著床沿站起來,衝我微微頷首,隨後伸出手。那是一雙寬大而粗糲的手,虎口處結著厚厚的繭;那是一雙真正在草原上掄過套馬桿、在風雪中扛過羊草的手,隔著手套,我依然能感受到那種屬於泥土與曠野的滾燙溫度。

目送他推開門,走入淅瀝的春雨中。外面的櫻花開得稀稀拉拉,風一吹,落了一地。他微微弓著背,深藍色的夾克在雨霧裡漸漸消失。我彷彿看得見他背後那塊燙爛的皮肉,大約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先感知到的,草原的駱駝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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