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卡的抉擇（下）
4說到底，陷入了初戀情結
燕侶鶯儔，絮果蘭因，誰比誰狠心？我不敢斷言。站在杜卡的角度看，先狠心的是純熙，她讓杜卡傷透了心，杜卡不過是好馬不吃回頭草。而站在純熙的角度看，她犯了不諳世事的戀愛腦都會犯的錯，杜卡的容錯率怎麼這麼低？
網路上有關「東亞文化容錯率低」的討論指出過，我們之中的很多人從小到大每一步必須如履薄冰，因為謬失經常遭到言過其實的批判，例如比賽拿了亞軍叫「鎩羽而歸」，高考發揮失常等於這輩子完了……輿論重負迫使人規避羞恥而追求規範。
如果根據榮格的觀點，「集體無意識」是人與生俱來的心理結構，是存在於集體中的原型儲備，例如母性形象、英雄原型等等，那麼「容錯率低」是否也是一種集體無意識的演繹？母性原型發展為不准忤逆權威的防禦系統，英雄原型則變異為出手不言敗的完人壓力。
「杜卡，你不必苛求，也沒必要不甘心。純熙愛你，但她走不出初戀，這跟初戀男友是誰無關，關鍵在於那是她的初戀。說到底，純熙陷入了初戀情結，要怪只能怪她的初戀男友非良人。」
「你說得有道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是可以理解純熙當年的一意孤行。」杜卡深吸一口氣，「我承認我戰勝不了她的初戀，就算暫時奪回她，她的初戀男友也是一顆定時炸彈，因為我知道初戀在一個人心中的位置。」
杜卡的初戀是他在瑞典旅遊結識的當地女孩，杜卡希望和她有一個長期規畫，但她只要活在當下。杜卡崇尚步步為營，不允許自己的未來裡有任何即興成分，他無法說服女孩，兩人不歡而散。從那以後杜卡心灰意冷，好幾年沒有談戀愛，直到遇到純熙。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改變不了一個人的想法。」杜卡無奈地十指交握。
「的確如此，其實你自己不是也不願改變嗎？你可以為了愛，為了她放棄美國的一切，搬到瑞典嗎？」
「不是我不願，而是我不能，我的生活藍圖環環相扣，我一路走來付出的代價太大，我輸不起。」杜卡的聲音很堅決。
「杜卡，我在推敲你負面情緒產生的原因。」我試探著說，「除了你之前提到過的誤把集體無意識當作個人本質，是不是還有一部分來自瑞典女孩隨興的態度給你造成的心理陰影？當純熙表現出相似的草率行事和剛愎自用，你的痛苦有所加劇？」
杜卡想了想，同意我的猜測，並認為這個心理陰影屬於他的個人無意識。不同於人類共有的原型經驗「集體無意識」，「個人無意識」是個體在成長中積累的專屬心理內容，是那些曾經進入意識，但後來被遺忘、壓抑或忽視的部分，包括難堪的經歷，被排斥或不願承認的情緒和念頭等。
「杜卡，你有沒有想過，你抗拒隨興的人，其實是因為你自己想成為那樣的人？」我依據榮格的理論鼓起勇氣繼續推斷，「你『放飛自我』的一面被你長期壓抑，作為陰影藏在你的個人無意識中，這個陰影是在『容錯率低』的集體無意識背景下形成的。你並沒有反對集體無意識，而是默默接受了文化壓力的束縛和塑造，循規蹈矩、不容偏差地走著人生的每一步，你有沒有想過揭開你灑脫自由的那一面呢？」
杜卡楞住了，瞋眸看了我好久。他神情中難以描述的緊繃感令我有些心慌，擔心惹惱他，我連忙補充道：「不過榮格認為陰影或情結的作用是可以轉化的，它們既可以成為人調節機制中的障礙，也可以成為靈感和創造力的源泉。就像警告你遠離純熙的靈光來自你的個體無意識，它幫助你及時止損。」
杜卡漸漸緩和的表情撫平了我的心跳，他若有所思地說：「也許吧！也許我一直以來都太冷靜了。」
5吃過最美妙的松露巧克力
我們分別之前，杜卡帶我去了街對面的巧克力店。那是本地一家特色店，所有巧克力均由來自俄羅斯的甜品工藝師小批量製作。展示櫃裡的巧克力外形準確體現了「創意」一詞本身：雙唇、愛心、蝴蝶、拱頂、水滴……弧度完美的表面被微雕般細緻的花紋裝飾，那是從工藝師的想像帝國中延伸出來的獨家思路。
我透過斑斕迷幻的玻璃觀察杜卡面無表情的臉，他眼裡似乎閃著淚光……或許那是展示櫃層板燈的光。根據小乘佛教基本教義「四聖諦」中的苦諦，「苦」具備較為廣泛的內涵——有漏洞。世間有情悉皆是苦，有漏諸法無不苦。苦不僅限於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更深藏於一切變易之中。凡屬有為，終歸於苦。杜卡經歷過五蘊受蘊中的苦受，他不依四聖諦的苦是否能在日積月累的洗練中有所蒸騰？
「你真的不想再給純熙一次機會了？」我小心翼翼地問杜卡。
他嘆了口氣：「榮格說過，無意識影響我們的人生，並被我們稱為命運。我的身體抗拒靈光，但我的理智終究占據上風——我必須遠離她，放下她，這是我的命運。我需要努力走向成熟，純熙也是，我們都需要這樣。」
「純熙應該領悟了，你看她給你的上封信裡有多後悔。」
「但願吧！祝福她人生順利。」杜卡悠悠地說。
杜卡所說的「走向成熟」在榮格的理論中叫做「個體化」。「個體化」是實現個人心理和諧發展的過程，它不是追求特立獨行，而是將無意識的內容整合到意識中，直面陰影，挑戰對自我的既有認知，最終擁抱完整的自己。這個過程艱難曲折，沒有任何捷徑，至於如何去完成，以及完成後我們看問題的立場和做決策的方向是否會有改變，是杜卡留給我的思考題。
與杜卡道完再見，我面對繽紛得失去了焦點的遊樂場發呆一會兒，然後躲進一片安靜的陽光裡，品嘗了一塊他給我買的松露巧克力。可可粉的蓬鬆摟住牛奶巧克力的綿密，微苦之後香醇蔓延。「甜」字不足以描繪它層次分明的濃滑，那是我吃過的最美妙的松露巧克力，我喜歡這份禮物，我想，我要把它保留在我的私人購物單上。（下）（寄自喬治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