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糖尿病

家父早年在大陸，隨部隊走南闖北，養成對美食的愛好。來到台灣，最後在台北北投開了一家小吃店營生。

記得那是我念北投初中的時候，爸爸開始有了糖尿病，他除了定時去石牌的榮民總院拿藥，還遵照醫師的囑咐，每天少量多餐，多吃水果青菜，少吃米麵，不能吃任何甜的東西。每次看到爸爸為了維持家裡的生計，天天在廚房裡忙進忙出，為顧客準備餐飲，自己卻不能大快朵頤好好吃一頓，我除了為父親感到難過之外，也覺得糖尿病對他而言真是一種折磨。

剛上大學時，有一天父親發現他的右腳大姆指和食指之間有一個小破口，他不以為意，覺得它會自己慢慢癒合。沒想到傷口愈來愈大，他只好去榮總就醫。經醫師的最後診斷，需要動手術把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截肢。

截肢後的父親，經過好長一段時間才慢慢適應新的生活。首先，爸爸需要每天早晚各注射一次控制血糖的胰島素。打針的工作由父親和我一起進行，母親則負責把玻璃製的針筒，放在一個大小合適的不鏽鋼便當盒裡，煮上一陣子消毒後再使用。等爸爸和我好不容易上手後，新的問題又出現，那就是因為長期每天注射兩次，到後來我們得很小心地在他兩個手臂上找下針的地方，媽媽和我看了很是心疼，但也只能試著幫他熱敷按摩，希望能讓爸爸好過些。

手術後，為了方便在家裡四處走動，父親特別裝了一個人工義肢。那時候的義肢在材質和工藝方面，不如現在來得精細和輕巧，因為它和皮膚相互摩擦，爸爸的膝蓋周邊常常會有瘀青。有時候我要帶著它，遠從北投到台北的醫療供應商那裡調整和修復。

所幸我念的是全公費的師大，家裡的經濟負擔減輕不少，賴以維生的小吃店停止營業後，家中生活過得簡單平實。父親在母親細心照顧下，血糖控制得很不錯，每天除了聽聽收音機和看電視外，還在家門前種了不少花。在那些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花盆中，父親還特別插了一個牌子，提醒鄰居淘氣的小朋友要好好欣賞，不要傷害到那些美麗的花。

父親去世已四十多年，每一想起他的糖尿病，心中很是不捨。如果當年的醫療能像現在那麼進步，相關資訊也觸手可及的話，他或許也不會因為一個小小的潰爛而需要截肢，造成他後期生活的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