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三月瘋狂
星期五的洛杉磯,倏然被熱浪襲擊,春天尚未正式到來,氣溫卻逼近百度。這場古怪的熱浪讓大家有些不知所措,三月瘋狂籃球賽正打得火熱,醫學院則上演另一種瘋狂。每年三月的第三個星期五,是美國四年級醫學生踏入下一階段的精彩日子,稱為「匹配日」(Match Day)。聽起來有點像交友軟體的特別節日,但對醫學生而言,它揭曉了未來將在哪家醫院接受訓練的結果。
雖然我已經離當年的「匹配日」很久了,但每年到這一天,社交群組裡會冒出各種消息:教過的學生捎來好消息、老同學的小孩公布錄取結果,或現任醫學院發表的統計和成績。
大熱天裡,我拿著冰咖啡準備離開清涼的咖啡廳。正要踏入滾燙的熱浪時,手機跳出一則關於「匹配日」的貼文,頓時思緒又回到了那個寒冷的東岸冬天。
那是九一一的隔年,在紐約長大的我們,都不是從前的我們了。醫學院依然艱苦,路人面無表情,快速的步伐提醒著這個大城市從來都不慈祥。然而經過了驚心動魄的災難後,人和人之間似乎多了一點共鳴,不像以前那麼冷漠。
醫學院時,每個學生依照成績和興趣,兩年基本課程後,在三年級的臨床訓練後選擇方向,再安排四年級喜愛的科別和實習地點。
當年最熱門的科目是放射科、眼科和皮膚科,一些特別拚的同學則選擇辛苦的外科;而泌尿科、骨科和耳鼻喉科因生活較有彈性,也頗受歡迎。喜歡基礎醫學或對未來還猶豫不決的人則選擇兒科或內科,待完成三年住院醫師後,再選專科。
辛苦又孤單的四年醫學院到了尾聲,紐約原有的光芒也褪色許多。九一一之前我就決定離開了,那場災難只是讓最後幾個月感覺不真實。我退掉學校宿舍,搬回皇后區老家,把那兒當成臨時避難所,每個月在不同的城市實習,回到家幾天,再次出發。
那個紐約的冬天很漫長,每次在豔陽高照的加州完成一個月的實習回家,迎接我的總是灰濛的憂鬱。天永遠堆著厚厚的雲,街上行人冷漠,地鐵站傳來怪味,唯一興高采烈的是鐵軌間奔跑的小老鼠。
住院醫師的志願表上,我填滿了南北加州的醫院,唯一的紐約選項是當年就讀的學校,放在很下面,應該是不會留下了。爸媽早就習慣我從小獨來獨往的個性,知道一旦下定決心,就不可能回頭。他們不多說,只是趁我偶爾回家暫住時,像從前一樣到法拉盛吃中餐,之後在當年還盛行的台灣錄影帶店租綜藝節目回家看。一切很家常、很熟悉,沒有了醫學院的惡性競爭,我也不像從前上緊發條,但離開的心願從未動搖。
「匹配日」那天,我回到學校禮堂,找到申請泌尿科的朋友,兩人站在人聲沸騰的人群裡,等著老師一個個叫名字,給我們白信封。每個上台領取的同學緊張兮兮,有人打開後大聲歡呼,有些人臉色蒼白。
朋友先取得結果,功課優異的他被史丹佛錄取,頓時被一群朋友包圍,我也為他開心。
當我拿到白信封,打開後,看到了結果。
朋友過來,問我要不要一起和大家去附近慶祝。
我搖了搖頭。
我拿著打開的白信封,走向兩邊是雪堆的街頭,躍上一台公共汽車,往時代廣場的方向駛去。
我戴上耳機,在白雪皚皚的紐約,就這樣度過了「匹配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