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六人行
「六人行」(Friends)是一九九四到二○○四年在美國播出的著名經典情境喜劇,巔峰時期每周約有兩千五百萬至三千萬人觀看,相當於全美十分之一的人口。我們六人沒有如此重要,也不知怎麼湊在一起的,但是對我們來說,每個星期一成員固定出現、固定坐在那幾張椅子上,就已經很戲劇性了。
我退休前在台灣財經媒體當特派員,跑歐洲、亞洲,寫稿、交稿,很少交到在地朋友,一退休,世界忽然安靜下來,靜到讓人心慌。其他幾人,有的在中國大陸經商多年,移民來美國,人生轉場之後,朋友圈子一樣稀薄。
我和團長老賀在加州喜瑞都(Cerritos)的老人中心吃午餐認識,彼此都是政大畢業的,而且屆數相差不多;他是數學系,我是新聞系。對我們這群人來說,星期一是解放日,是爭取多年後,太太唯一允許的活動。
但活動沒有驚奇,也不豐富,年齡大了,都規規矩矩。通常中午十二時聚集在中餐廳吃一頓,下午走路,冬天在戶外,夏天在室內,然後回老賀家,他有現煮咖啡和甜點。下午五時半開始準備晚飯,通常是煮麵、下餃子或煮紅薯稀飯,晚上七時半或八時,大家賦歸。
這個小群裡的人來頭都不小。老賀一直在美國大公司上班,主管資訊和電腦;老陳曾是王永慶的愛將,在美國台塑建立資訊系統;老林是哲學系出身,在中國大陸創業,曾轟轟烈烈於一時,賣掉公司後來美國養老。這群人能每周聚在一起五、六年,並不是偶然,而是一種被時間磨出來的默契,而這種默契,也是夫妻、朋友、閨密長久相處之道。
默契是不談藍綠、不講統獨,偶爾討論政治,但都是講政策。我們六個人背景都不同,有外省人第二代,也有台灣人、客家人,政治立場各異,等於是台灣的具體而微,不要輕啟這個話題。
不講這個,要講哪些呢?最常聊的便是當兵。那段被權力壓扁的青春,至今仍然具有高度敘事價值,而且永不過期。
老胡沒有當過兵,那年役男緩徵,只在成功嶺受訓三個月。但他自稱在營中受盡折磨,結訓那天,他走進班長室,脫下鞋子,照著班長的頭砸下去,丟下一句:「別讓我在台北看到你。」
老胡講到最後一句,還帶了當年的凶狠表情及腔調。故事講完,照例會有人提出「技術性」問題:班長怎麼沒有當場把你關禁閉?還有人追問:哪一年有緩徵?從沒聽過,是不是因為體檢不及格?這些質問語氣溫和,老胡挑容易的回答,沒有人再追問。這是默契二──不要追問,將信就信。
有人喜歡講少年勇、中年勇,大家也不追問,就聽著。偶有辯論,兩輪就打住,誰也不搶著說最後一句話,衝突就被消音了。這種「不講最後一句話」的默契,夫妻、朋友都可以學。
況且,未來還有多少個星期一可以六人聚首?或許有人生病,有人搬走,有人突然不再出現。命運這件事,我們早已學會不插手。
晚上八時,天色轉深,大家各自啟程回家,解放日正式結束,只剩下一個共同的期待——下個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