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輪上的眾生相
極地探險家埃爾林.卡格(Erling Kagge)曾說:「當一個人實現自身潛能,幸福便會隨之而來。」這話在漫長的海上旅遊裡,成了我心中最貼切的註腳。
常有人問我,獨自在郵輪上漂泊數月,難道不覺孤寂?我總笑而不答。其實,我只是在這一望無際的海上,為自己的「天賦」找到了安放之處——除了看海、看風景,我更愛看人。
這份好奇由來已久。年少時,我愛窩在火車站候車室的角落,從旅人的步態、神情與衣飾中,勾勒他們背後的人生。那時便領悟:每個人都是一本厚重的書,只是鮮少有人翻閱。
後來穿上白袍,在醫院的方寸間成了藥師,眼前的流動縮減成藥袋與病歷。那段日子,觀看世界的能力彷彿萎縮了。直到轉任藥廠業務,重回人群與各色醫療人員交會,那份對生命的「生動感」才重新甦醒。
退休後的平靜原是好事,卻因少了可以凝視的靈魂,日子顯得空曠。沒想到,洛杉磯(Los Angeles)港口是許多郵輪的停靠港,搭船竟成了我暮年最華美的舞台。在這個封閉的微型社會裡,人性的光影,在海水的折射下格外清晰。
在六星級的船艙裡,金錢往往化作一種深層的語言。富有的乘客極其重視隱私,他們買下舞蹈老師的全副時間,或請廚師重現記憶中故鄉的味道,這是一種極致的索求,也是一種對孤獨的防禦。
而穿梭其中的船員,則在生存的縫隙裡展現韌性。在往加勒比海的船上,我見過聰明卻不擅逢迎的亞裔女子,在最勞碌的區域低頭工作;也遇過來自肯亞的女孩,眼裡燃著野性的熱情,邀我去她的家鄉看獅子,而我只是笑著對她說:「我更擅長看的,是人。」
最令我難忘的是那名負責清掃房間的烏克蘭男子。他曾是精算的財務分析師,戰火焚毀了他的家,也改寫了他的身分。他一邊揮舞著抹布,一邊細細描繪歸鄉的藍圖,對他而言,那不是幻夢,語言本身就是他在海上的避難所。
我喜歡這種短暫卻深邃的交會。在郵輪上,人們容易卸下平日的盔甲,坦然露出一點聰慧、一點脆弱,甚至是一點陰影。我只是靜靜地坐著,用同理心接住那些轉瞬即逝的片刻。
若說郵輪上教會了我什麼,或許便是:當一個人認清了自己的特質,並將其安放在合適的世界裡,快樂便不再需要追逐,而是如潮汐般自然而至。
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我讀著眾生,也讀懂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