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羊道格
第一次見到道格(Doug)時,我嚇了一跳,因為他長得太像小布希總統了,只是矮了一點,甚至比我還矮五公分。很難想像,他竟是出身美國西點軍校正期班的軍官。
雖然個子不高,他卻愛騎重機,天天在華府擁擠的高速公路上奔馳。果然有一次,他在家附近出車禍,下巴縫了好幾針。破相之後,他開始留鬍子,就再也不像布希總統了。
我剛進聯邦財政部工作時,十幾人的團隊像一個小型「聯合國」,有黑人、印度人、伊朗人,還有幾位華人,卻只有一位白人克里斯。
在美國,軍人廣受社會尊敬,例如上飛機時他們總是第一優先登機,在聯邦政府招募公務員時,退伍軍人更享有「優先錄取」的資格。一個多月後,道格被錄用,成為團隊裡第兩位白人。
道格才剛來一個月,我們便奉命一起到西維吉尼亞州出差。
有「山之州」稱號的西維吉尼亞州位於阿帕拉契山區,州內峽谷、河流與高山交錯,平原極少,但由於電價低、土地便宜、氣候涼爽,又有靠近華府與維吉尼亞資料樞紐的優勢,近年來,吸引許多雲端與政府相關高科技設施進駐,成為資料中心的熱門據點。
那天清晨他騎著重機到我家會合,我再開車一起上山。來回四個小時的車程,我們一路聊家庭、學校和人生。
傍晚回程時,車窗外的一片綠坡上,看到一群羊悠閒地吃草,白羊群中間只有兩隻黑羊特別醒目。道格忽然指著那些羊問我:「你知道黑羊(black sheep)是什麼意思嗎?」我搖搖頭。他笑著說:「在英文裡,黑羊指的是家裡那個調皮搗蛋、總是不合群的孩子。我從小就是那隻黑羊。」
回家後,查了詞典,我才知道「The black sheep of the family」常被翻成「害群之馬」或「敗家子」。但事實上,它應該更接近是「與眾不同的人」,蘋果創辦人賈伯斯也曾說過:「I was the black sheep of the family.」他並不是自貶,而是說「我是一個異類」。
只因為黑羊的毛不能染色,價值不如白羊,久而久之,黑色便被視為不祥的象徵。但是那天之後,我對這個「黑羊」的同事有了好奇。
因為他有軍旅背景,我以為他應該會像軍人那樣服從又守紀律,但我很快發現他的個性強勢、意見特別多。幸好他的長處就是工作非常努力,往往一個人把許多事攬下來,在多做多錯的公部門工作哲學中,他還真的是很特別的異類。
或許是多年軍官養成的習慣,他行事俐落、講話像在下命令。有時會和克里斯因為意見不同起爭執,在會議上針鋒相對,弄得氣氛緊繃,兩位白人漸漸成了死對頭,克里斯最後就因為受不了道格,而提前退休。
儘管性情剛烈,道格的心地並不壞,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有一年的聖誕節前,我們團隊約好中午聚餐。他原本答應同行,卻因當天上午,當時的黑人女經理要求修改他的建議,他不同意,氣得不見人影。聖誕節假期回來後,又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我們的主要工作就是審核電腦硬體和軟體的採購,申請單位必須提出採購的理由與預算,我們根據政府的整體需求考量,建議主官是否核准,我們可以有很多理由拒絕或是核准。我傾向「能核准就核准」,而他強調「能拒絕就拒絕」。所以有時候,遇到難纏的申請者,我會把他當作「擋箭牌」說道:「你去問道格。」讓那些人知難而退。
後來我愈發覺得,「黑羊」這個形容,其實再貼切不過。他不擅圓滑,也不會討好人。在這個重視「人和」的公部門體制裡,顯得特立獨行,正因如此,他讓我在日復一日的聯邦公務員職涯中,多了一點可說嘴的故事。
比我年長四歲,道格說話快、邏輯強,難免有時強詞奪理,但有情緒就寫在臉上,沒有心機,若真知道自己錯了,也能誠懇道歉。而我早習慣在不同文化之間「調頻」,順著他直來直往的個性,倒也與他相處得不錯。
很多年來,我的辦公室書架上,總會放一本中文書,常利用午餐休息時間讀幾篇文章。有一次道格發現我在讀中文書,他問我:「聽說你是寫中文的作家?」我愣了一下,因為我從未告訴美國同事我用中文寫作的事。
他接著問:「你的英文不錯,為什麼不用英文寫?」我笑說:「謝謝你的肯定,畢竟中文是我的母語,寫起來隨心所欲。用英文寫作,可能文法全對,卻仍無法表達深層的原意。」
我也曾好奇問過他:「二十多年的軍旅生涯,你是否上過戰場,甚至殺過敵人?」他抬頭呆望著天花板,難得用淡淡的語氣說:「我參加過伊拉克戰爭,但沒親眼看見敵人在面前倒下,也不確定是否曾殺過人。」話中卻露出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他酷愛滑雪和潛水,每次休假回來,他都曬黑一圈,興奮地告訴我,去了加勒比海、關島或墨西哥等地,還說:「等我退休後,想要搬到佛羅里達海邊,可以天天潛水。」
新冠疫情期間,他決定退休。退休的那一天,我們都接到他的道別電郵,附了一封很感性的信,敘述從軍旅到IBM,以及十年公務員的心路歷程,整篇信中只提到我的名字,感謝當年我是第一個主動向他伸出友誼之手的人。
去年初,新總統川普上任,要求裁減聯邦公務員,我也順勢申請退休。夏天時,開車到賓州旅行,在一條鄉間小路上,突然看見路邊農場有一群羊,讓我想起黑羊道格。
回到家,打個電話過去,告訴他,我也退休了,當年的團隊也被裁了,著實讓他有些驚訝。四年不見,如同以往,他細數這些年去過滑雪和潛水的地點。但退休後,他並沒搬到佛羅里達,而是搬到維吉尼亞州中部的一個美麗的湖畔,只離海邊稍微近一點而已。
或許,在每個團隊、每個家庭裡,都需要一隻「黑羊」提醒我們,與眾不同並非錯誤。只是,他們常常不被理解。(寄自馬里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