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近庖廚
兩千多年前孟子說了句「君子遠庖廚」,成了後世許多男性偷懶不進廚房的藉口。其實這句話還有段前言:「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是孟子用來勸導齊宣王實行仁政;若以此為藉口不進廚房,純屬斷章取義。
小時候我會幫母親做些摘菜之類的準備工作,但老家廚房狹窄,通風不良,母親燒菜時都不讓小孩在旁;加上我高中起就離家住校,更是少有觀摩學習廚藝的機會。真正接近廚房,還是大學畢業後一年、與妻成立小家庭以後的事。
脫離單身生活,也告別了餐餐外食的學生時代。我與妻的新居雖是租屋,但有自己的廚房,於是購置了一台瓦斯爐,叫了一桶瓦斯,就買菜開灶自己煮起晚飯來。我岳母好客,經常在家宴客,妻耳濡目染,對廚藝一事比我熟練得多。加上妻頗有天分,外面吃過一次的菜,在家也能模擬個八成以上。雖然下廚一事仍然輪不到我動手,但我多了近距離觀摩以及打下手的經驗。
至於真正在廚房獨當一面,還是出國留學以後的事。當年出國管制,留學生眷屬要等半年才能以依親身分出國,所以第一年我是單身赴美,十個月後才與妻女團聚。美國外食所費不貲,不是窮留學生負擔得起;加上想念家鄉美食,所以我有更多鑽研廚藝的機會及動力,好滿足口腹之欲。
雖然我比多數單身同學多些廚房經驗,但也只停留在簡單炒個菜、飯和煮碗麵的程度,並沒有深入。
我在取得博士學位後一年返台任教,妻則留美工作,因此家分兩地了十六年多。單身在台的十來年間,我的廚藝並未有多少長進,因為中午學校有外賣的便當,晚上則常有與同事一同外食的機會,自行下廚的機會並不多。我最常煮的一道晚餐是一碗烏龍麵:以罐頭雞湯為底,一包烏龍麵加肉絲、蝦、魚丸、青菜和蛋一煮而成,簡單、營養也不失美味。
二○○二年,我辭去了在台教職,來美與家人團聚。我沒有再走以研究為主的學術之路,而以翻譯寫作以及兼課為主;與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相比,時間上更有彈性。一開始,家裡的晚餐還是由妻負責:早上出門前,她會先想好晚上要做什麼菜,我則負責把肉從冷凍庫裡拿出解凍,以及洗菜切菜的工作;真正的下廚,則等傍晚妻下班回家後才由她完成。
這樣過了好一陣子,偶爾碰上妻加班晚歸,我開始有更多機會獨立完成晚餐,好讓兒子先用。幾次下來,妻便逐漸放手,不再堅持累了一天、下班回來還要下廚。我會在妻來電告知即將下班時,把飯煮上,完成最後的備菜工作;然後分批將菜下鍋,等妻一到家就有熱騰騰的飯菜可用。
所謂「需要是發明之母」,更是學習的動力:飯菜做得好吃,讓妻兒滿意,給我莫大的成就感,也讓我不再滿足於妻傳授的幾道菜,開始研究食譜,拓展自己的「菜源」。拜如今網路發達所賜,幾乎各種菜餚都有食譜可尋,甚至還有許多做菜的視頻可以觀摩,讓想學新菜的我不怕沒有學習的管道。
幾年下來,我不敢說樣樣精通,但至少炒、煎、蒸、煮、滷、烤等菜餚作法都嘗試過,各式肉品菜品也都有幾樣拿手做法,偶爾請個三五客人來家裡吃飯已難不倒我。
大女兒婚後連續生了三個孫輩,忙得可以;所以每周四開車一小時,到女兒家給他們做頓晚飯,成了我的例行工作,持續了十年。由於是每周一次,所以我不求菜色有太多變化,只選孫輩愛吃和會吃的菜,主打一鍋紅燒肉、一鍋三杯雞,以及一盤炒青江菜,偶爾穿插一盆回鍋肉,或是一鍋紅燒牛肉煮麵吃。看著孫輩吃得高興,我也有莫大的滿足感。
我的專長是生理學研究,屬於實驗科學,發表論文時都有材料與方法一節,作為取得實驗結果的依據,只有使用了正確的材料與劑量,遵循了標準的步驟與時間,方能得出可信的結果。基本上,做菜與做實驗原理是相通的,也有食譜可循,詳列配料與做法;但食譜不比實驗方法,彈性要大得多,同一道菜,不同廚師在配料還是做法上,可能差別甚大,成品的風味也大不相同。
就算是遵循了相同的食譜,也不是每個廚師都能得出一模一樣的成品,這就要考驗廚師的經驗與技術。許多燒菜細節是不會寫進食譜當中的,只能憑個人的體驗與慧根才可能掌握,這一點正是廚藝的魅力所在。
這年頭男人燒飯做菜已是相當普遍的事,沒什麼好誇耀的。我只慶幸自己有機會跨出第一步,學會了這項有用的技藝,對自己、家人和朋友都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