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難姐妹

瑪麗是我去年去葡萄牙旅遊時在旅行團裡認識的一名白人老太太，她住單人房，進進出出都是自己一個人，看起來蠻孤獨的，所以我有些時候就特別陪她一起慢慢走。我們邊走邊聊，使我有機會更認識這個老姐姐。

瑪麗有著高高的額頭，淡藍色的眼睛看起來霧霧的，金色的長髮稀稀疏疏地垂在臉頰兩側，嘴角和額頭上許多皺紋，她的表情有點嚴肅，顯得有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我當了一輩子的社工，跟誰都有話說，也不在乎她是不是故意要保持距離，反正我就在路上和她一起走，跟她閒聊。結果不出所料，她其實挺和善的。一個禮拜下來，我已經和她成了好旅伴，她也把為什麼單獨出遊的故事告訴了我。

七十多歲的瑪麗出生在德州鄉下的農家，她年輕的時候不願意像當時美國的鄉下女孩一樣，高中畢業就嫁人，但她的家人沒有能力供她去讀大學，也覺得她沒有必要讀那麼多書。瑪麗沒有錢，所以只能申請到達拉斯（Dallas）的社區大學，她在超市打工賺錢供自己讀書，後來存夠了錢，又轉到德州大學拿到學士學位，接著考上了教師執照，並且得到一所休士頓（Houston）小學的聘請，開始當小學老師。

瑪麗在教書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同校教體育的男老師，這名男老師對她展開追求，一年後他們結婚了。沒想到婚後這名男老師開始對瑪麗家暴，那時候美國社會非常保守，認為離婚是很不光彩的事情。瑪麗不顧別人的批評，憤而提出離婚的要求，但她的先生不但不同意，反而把她關在家裡，限制她的行動，還欺騙學校，幫她請假。幸好有名和她很要好的女同事凱西親自上門去看她，瑪麗趁先生不注意時偷偷向凱西示意求救，凱西猜出她有困難，於是請瑪麗送她出門。在離開的那一剎那，瑪麗跳上凱西的車子，一起逃回了凱西的家。在凱西和她先生的保護下，瑪麗完成了離婚手續，之後三個人一起遠離德州，搬到愛達荷州去當老師。

從此以後，瑪麗不再约會，她和凱西住在鄰近，多年來像家人一樣互相照應。瑪麗把凱西的三個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幫忙照顧他們長大。幾十年過去，孩子們成人了，他們也都從教職退休了，本來打算一起出去旅行看看世界，沒想到凱西的丈夫萊恩卻中風了，行動不便。多年來，凱西和瑪麗一起照顧萊恩，直到他去年去世。

葬禮過後，瑪麗和凱西好不容易從退休金裡省下一筆錢，報名參加葡萄牙的深度旅行團。她們做過研究，現在美國人最喜歡往外移民的國家是葡萄牙，她們兩人認為現在沒有牽掛了，乾脆搬到葡萄牙去，也許在那裡用退休金還可以讓她們的生活過得更好一點。

兩個老姐妹報名了旅行團後，興奮地等待出遊，卻在出發前幾天，凱西突然因腦梗去世。瑪麗傷心之餘，不知道該不該繼續這趟旅程，反而是凱西的孩子們說，他們會把葬禮安排在瑪麗回來之後才擧行。瑪麗就全程一個人住單人房。

在整個旅途中，當瑪麗看到我們六個女生一起快樂拍照、欣賞風景時，她都很羨慕我們有好朋友共同出遊。她常常想，要是凱西還在、和她一起出遊有多好。

現在很少有像瑪麗和凱西這樣一輩子的朋友了，她們像是比手足更親密的家人。瑪麗說，她用她的眼睛替凱西看到了她最想去的葡萄牙。她相信，凱西的心願透過她而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