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會

亭瞳

這一次的讀書會,從人數上就出現了缺席。

社區裡原本十位女士,有人病倒,有人的丈夫癌症復發,她也因此陷入抑鬱;有人正在夏威夷的陽光下享受海風;還有一位有正當理由缺席。最終,只剩六人聚集在燈下。人少了,氣氛反而更濃。

這次由兩位鄰居共同坐莊,走進莊主的廚房,明亮的桌臺上有五彩的水果拼盤、精製的乳酪與乾腸切片、剛出爐的薄餅、黑巧克力包裹的草莓、黑色中透著紅的兩紅兩白四瓶葡萄酒,還有果汁裡的檸檬片在冰塊中漂浮。餐桌上排列著圓形草編餐墊,正中央是手工製作的三角形紙盒,裡面放著兩枚紅紙包裹的巧克力糖,暖意濃濃。

而桌子中央真正的主角,是那本書。

《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出版於1847年,作者是艾米莉·勃朗特(Emily Brontë)。山莊坐落在荒涼的約克郡荒野之中,四周是無邊的風和荒草。它沒有精緻的裝飾,只有堅固的岩石。常年風聲呼嘯,整個房子在與自然對抗中,展示著它的主人性格,狂野、倔強和孤傲,凱薩琳與希斯克里夫的糾纏如風暴席捲兩代人。這部作品被譽為激情與暴力的極端之作。最近上映的改編電影試圖將其塑造成「世紀偉大愛情」片,好評寥寥。

有趣的是,之前私下交流時,沒有一個人說喜歡這本書,但每個人都期待聽聽別人的見解。

這次極力推薦這本書的那位女士因病未能出席。她託希拉蕊轉達自己的感受:她非常喜歡。我們彼此對視,心照不宣。希拉蕊從包裡拿出列印好的雙面紙上面勾選著問題。大家一致認為,這是一份很好的清單。

第一個問題:有沒有人喜歡希斯克里夫?

桌前氣氛微微凝滯,短暫的沉默。似乎沒人願意用喜歡或是不喜歡來簡單回答。

希斯克里夫,一個被收養的孤兒,在羞辱與排擠中長大。他沒有成為浪漫英雄,而是選擇了另一條路:既然世界不愛我,我便讓世界疼痛。他的目標不是和凱薩琳重逢,而是讓每一個曾讓他感到低賤的人體驗同樣的失控。

女士們談起自己的經歷:什麼是健康的情感,什麼是尊重,什麼是邊界。芭芭拉說,真正長久的關係不是風暴,而是恆溫。激情可以點燃,卻難以持久。麗莎切下一塊乳酪,疊上一片乾腸,揚起臉,講起她與妹妹的親情,以及如何在親密中保留距離。希拉蕊插話說,希斯克里夫始終掙扎在羞辱的陰影裡。榭瑞放下水果叉,叉子在盤子上叮了一聲,眾人轉頭看向她。

「被羞辱,就一定要報復嗎?」她問。

希拉蕊放下酒杯,將那張紙翻過來,說出第二個問題:奈莉·蒂恩講述的是真實的嗎?

奈莉是一個穩重、聰明且有同情心的女僕。她不像其他人物那樣被情緒左右,而是以理性和現實感貫穿整個故事。她是整部小說的敘述者,把故事講得近乎史詩。

火爐旁,安靜的房間裡,窗外風聲呼嘯,偶爾敲打窗櫺,增加了她敘述的緊張感。風聲、火光和她講述的故事交織在一起,將咆哮山莊那狂野、陰鬱的氛圍慢慢鋪開,同時也讓人窺見人物內心深處的掙扎與孤獨。

她是否客觀?是否摻雜情緒?或許這些並不重要。

芭芭拉伸頭問,第三個問題是什麼?

希拉蕊問:有人喜歡凱薩琳嗎?

凱薩琳·恩肖渴望的是荒原式的自由,是在等級與身分秩序中掙扎的自由。她既想擁有希斯克里夫的靈魂,又渴望社會給予的體面。她為自己搭建的邊界,本就搖搖欲墜。有人提到童年時的規矩:「孩子可以被看到,但不應被聽到。」凱薩琳顯然不是那種安靜的孩子。她的猶豫與虛榮,她對社會地位的渴望,共同推動了災難。

酒意已慢慢上頭,彷彿此時凱薩琳推開了窗子,讓荒原的風灌進客廳,火焰在每個人眼裡跳動。沒有人甘願被身分與階層馴化,我們渴望自由,哪怕風帶著沙土。

希拉蕊皺著眉,遲疑地問:「為什麼希斯克里夫最後帶著微笑死去?」

十九世紀小說常討論如何成為更好的人,而《咆哮山莊》提出另一種問題:當你不被善待時,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我的眼前出現了希斯克里夫,他推開破舊的窗子,眼睛裡燃燒著無法抑制的渴望與痛苦,他呼喊著凱薩琳的名字,聲聲撕裂空氣,如同野獸的吶喊。最終他來到凱薩琳的墓前,月光照在他揮動的鐵鍬把。他終於選擇了死亡,他不再去實施吞噬的計畫,不再去呼喚亡靈。他選擇了靜止,那也是執念的終點。

談到這裡,我忽然想到另一部作品《科學怪人》(Frankenstein),英國女作家瑪麗·雪萊寫下它時,年僅十八歲,最初出版於1818年。書中描寫的維克托是一個被創造出來的怪物,他同時也是一個被人拒絕的怪物,與被羞辱的希斯克里夫遙相呼應,也是處在孤獨與否認的荒原中。

維克托·弗蘭肯斯坦穿行於扭曲的古木之間,腳下落葉發出輕微的脆響。也是在月光下,他高瘦的身影,像一個幽魂在林間遊蕩。他的心中充滿了焦慮,一個被創造出的生命、無法自控的怪物、以及他深陷的孤獨,都讓他無法安寧。他在逃避某種無法面對的現實,也在尋找一個能讓靈魂暫時喘息的角落。

19世紀的女性作家將文學轉變為從女性視角去審視人類狀況。兩部作品都是採用了敘述的形式,作者都極為年輕,卻觸及人性中愛與自尊的糾纏,羞辱與慾望的發酵,人會走向何處?那不是簡單的善惡問題,而是一種能量失控的軌跡。

夜幕降臨,窗外海灣漁船的燈光在水面上搖曳。莊主的丈夫帶著狗上樓來,說聽見我們咯咯的笑聲,沒有人顧及他,他識趣地退下。我們舉著酒杯,繼續高談闊論。讀書時間早已超時,卻無人願意停下。

終於輪到最後一個問題:誰真正獲得了幸福?

凱薩琳與希斯克里夫的生活像火山烈焰,而他們的孩子選擇了另一條路。生活在咆哮的荒原風中,他們學會了溫和。我們一致同意,幸福往往屬於願意靜下來的理智人。

咆哮山莊的荒原依舊在風中起伏,風聲如舊,拍打著屋頂與石牆,但屋內的空氣已經不再被憤怒與仇恨撕裂。希斯克里夫的身影已消散在風雪中,他多年的痛苦與狂烈被荒野吸收,只留下沉默的幽影,火爐旁的木梁不再回響著尖銳的怒吼。荒原上的日光緩緩升起,為那片曾經充滿哀號與執念的土地帶來了一絲溫暖,也給人心留下一縷安寧的希望。

重讀經典,像重新測量自己。年輕時讀到的,是瘋狂的愛,此刻讀到的,是走過的滄桑。《咆哮山莊》歷久彌新,它逼人直視一個問題:當你不被善待時,會發生什麼?

這是第四次讀書會。我們圍繞著一本誰也不喜歡的書,卻被它牽引出各自的故事。它像一塊不舒服的石頭,放在桌子中央,我們圍著它,談論控制、羞辱、自尊、執念、婚姻的現實,以及等級的焦慮。

讀書會結束時,兩瓶酒已經見底。莊主把事先為男士們準備的甜餅,分給每位女士,大聲笑著說:Walk in a straight line.

我們搖搖晃晃走出門外。荒原遠在英國,而濕潤的和煦海風,正吹拂在我們的臉頰上。(寄自華盛頓州)

圖/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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