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家的飯桌

瑞雪

Li是我在上海一家英資銀行工作期間的同事,當時在外資銀行工作的白領們,每天進出陸家嘴的寫字樓裡上班,用的郵箱、寫的郵件都是英文,同事之間也是稱呼英文名字,所以只知英文名字而不知中文名字,是一件習以為常的事情。

Li就是這樣一位,我只知道她叫Jess Li,雖然同在一間銀行,但是我們各自的部門在不同樓層,鮮有見面的機會。與Li有接觸,是因為她會定期來我們部門抽取卷宗,查閱日常業務是否符合業務流程。Li是留學澳洲的海歸,第一次跟Li交談,便知道了她的認真與直率,感覺我們是同類,工作上的相互配合十分順暢,以至於如今在網上,我們也能繼續保持聯繫。

前幾日當Li在朋友圈裡曬出她家的飯桌時(見圖),一股熟悉的懷舊感湧上心頭。這種式樣的飯桌,在我們小時候的上海很常見,圓形的台面上鋪一張用鉤針手工編織出來的白色鏤空台布,然後放上一些剪成花邊的黑白照片,再配上一塊厚厚的玻璃壓著。玻璃的台面既透明乾淨又易於打理,日光燈下圍坐在桌前吃晚飯時,時而看看照片,讓平凡的日子溫暖又溫馨。

圓桌其實是有方向的,因為支撐桌面的四方形台柱的一面有一扇木門,打開小門裡面一般分兩層,是能放置用品的儲物空間。看得出Li家的這張飯桌是考究的,厚重結實的桌子底座還帶有歐式風格的腳,穩固踏實,一般普通的桌底就四個直腳。

這張飯桌的所有材料,都是Li的父親在結婚前,從崇明島一點一點搬運回上海市區的家,然後一部分一部分拼裝起來的,拼合的不僅是桌面桌腿,還有對未來小家的期待。

說到崇明島,當年是插隊落戶分配去的地方,是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場所,上世紀六、七○年代島上有很多農場,我們小時候聽說過的前進農場、前哨農場、躍進農場等,都是在崇明島上。

崇明島雖然地屬上海,但是個「孤島」,與外界的交通只有長江渡輪,十分不便,島上道路泥濘。進出崇明島的艱難我是有體會的,因為直到上世紀九○年代初,來回一次崇明島還是如同飄洋過海一般的難。那時我做進出口業務,其中有一單業務是出口藺草去日本,藺草就是製作我們所熟悉的榻榻米的材料,當時只有崇明島上有種植,所以因為這個業務往返過很多次。

長江渡輪的車輛甲板上,一旦車子滿載上不去,就得等下一班,那個下一班要等好久,是望穿秋水急也急不出來的。而一旦長江上起風浪或有霧起,渡輪就會停運,事先買好的票也被取消,白白等了很長時間的我們,只能打道回府。我各種狀況都碰到過,現在回想起來,還是三個字「太難了」。

所以看到Li家的這張飯桌,聽到Li的父親搬運材料,就像鳥兒銜枝築巢,從無到有慢慢積攢,最終把零散的材料湊成了溫暖的窩,這個過程很不容易,這樣的窩帶著親手創造的溫度。除了這張桌子,Li家的沙發也是木工打好架子後,Li的媽媽自己動手,把一塊塊海綿仔細拼攏縫合後,再一針一線給沙發縫上皮套。我們上一代人的家當大多是這樣,雖然物資貧乏,但有勤勞的雙手,指尖的針腳裡,縫著對未來生活的認真與嚮往。

飯桌還有沙發是在一九七九年全部完工,如今在Li的眼中,它們不是冰冷的家具,而是她父母年輕時的汗水,是老房子裡的煙火氣,更是一個家最初的模樣。這些舊物讓Li格外珍惜,搬了幾次家也沒捨得扔掉。

與Li相比,我很是慚愧,自嘆不如Li的執著,我家的老家具,如八仙桌、樟木箱、大櫥、五斗櫥、書櫥、寫字桌、太師椅等等,三、四年前在父親去世、經歷了疫情、心灰意冷的情況下,揮一揮手,一股腦地已經全部處理掉了,彷彿告別了一代人的深情與他們的生活方式。也正因為如此,我更欣賞Li有這份捨不得的情愫,老物件總能讓我們回憶,而回憶又讓我們更懂得珍惜當下。

我喜歡Li家的這張飯桌,也相信Li、這名曾經的同事能讓這份傳承繼續下去,以此共勉。

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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