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黃昏時刻,在地鐵站的入口處,乍見那背影,微微佝僂的身軀、拄著拐杖的樣貌,恍惚間,以為是在台北內湖老家的大街上。但又恍然,這是萬里外的異國他鄉,而父親安息天鄉已經四年了。
中年以後,我才慢慢了解父親,他不是媽媽口中的「冷血」,他是內斂、木訥,感情不外露。從小叨念我們飲食生活的是母親、教導我們為人處世道理的是母親、處罰教訓我們的還是母親;而父親,在童年記憶中很模糊。
學成後,我就業、成婚、為人妻母,每次回娘家,都是最歡欣的時刻,跟在母親前後,說不完、道不盡;而父親不是帶著孫輩到附近小公園去遊逛,就是在旁微笑、聆聽,仍然沉默不多言。直到父親離世後,我才醒悟到他的寂寞,懊惱為何不曾主動親近他,找他講話、跟他下棋、陪他散步,又或是欣賞他的成疊剪報。
父親一生恪盡職守、真正兩袖清風,是我們心目中最清廉的警官;在這混濁的世代,他是有所不為的「狷者」,而他的鬱卒、他的孤寂也可想而知。唯一可以告慰父親的,大概就是我們姊弟五個都能中規中矩,承繼家傳的清白。
年過八十,父親接受了基督信仰,這是母親祈禱了半個多世紀後,才結出的果子,是母親深感安慰的大事。
但父親依舊沉默,只是主日上午,會隨著母親上教堂。大約是八十五歲之後,父親性情開始丕變,成為母親口中的「老怪物」,我們只當是老夫妻拌嘴,聽著母親抱怨,順口安慰她;三年後,經醫師診斷,才確知父親已罹患「老人失智症」,跟雷根總統一樣,不能分辨日夜。那四年間,身體孱弱的母親,照顧著康健而腦子逐漸萎縮的父親,我們也只有在周末假日回去陪伴。
父母與民國同庚,民國八十八年(西元1999年)六月是他們結婚七十年慶,姊妹都從國外趕回台北團聚,這是多年來難得的大團圓,老人家的歡欣,難以言喻。大家心底也都瞭然,這樣歡喜的機會不再,因此格外珍惜。回憶往事、相互笑謔;纏著父親講述當年「重慶彈子石」的往事,要求他清唱我們耳熟能詳的「蘇三起解」;這些都拍照下來,成為永遠的懷念。
次年春天,父親上樓時跌倒骨折,手術雖順利,卻因麻醉加劇腦部退化,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延至六月底,在睡夢中辭世。我們雖萬般不捨,但為父親平安歸主而感恩。
之後,同是下班時分,又幾次遇見這位老人家,每次我都駐足,貪婪地回首目隨;八十多的耄耋高齡,稀疏的黃髮,瘦削的臉龐、以及蹣跚的步履,總按捺不住地濕了眼眶,而後愴然離去。能再看到他的身影,心頭是溫熱的,能止思親之渴、能療鄉愁之飢。(寄自馬里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