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華女防陷阱 要靠3層保護網

過去一年中，歐洲和美國媒體陸續揭露數起華人「藥物輔助性侵」(DFSA，華人稱迷姦)案件。這包括英國發生兩個獨立的迷姦案以及德國發生的社媒「電報」(Telegram)上「德國駕校群」成員迷姦並在群內交流經驗和視頻的案件。這些案件恐怖之處在於：

1.發現時間晚：一名在英國的華人性侵數百人才被發現；

2.參與人數多：德國駕校加密群成員人數高達4500人，分布在歐美各地；

3.群裡有技術顧問：一名醫學博士在群裡指導如何用藥，培訓潛在的迷姦犯。

普韋布洛科羅拉多州立大學(Colorado State University–Pueblo)犯罪學助理教授趙蘊含博士指出，這三起案件都在事件發生幾年後才被發現及調查，體現了犯罪人的手段比較隱蔽。他表示，受害者都是在海外學習、工作或生活的華人女性，可能在語言、身分、社群關係、求助管道和對當地法律系統的熟悉程度面臨「特殊脆弱性」。因此，海外華人女性「更要提高警惕，防止被迷姦」。

迷姦發生 有一定先決條件

趙蘊含的專業是犯罪學，研究的領域包括犯罪與偏差行為、家庭暴力和親密伴侶暴力等議題。他指出，藥物輔助性侵(DFSA，華人稱迷姦)為嚴重的性暴力犯罪。藥物輔助性侵案件發生通常需要三個條件同時出現：

1.有動機的犯罪者；

2.適當的目標；

3.缺乏有能力的監護人。

他說，以上三點可以用「日常活動理論」(Routine Activities Theory )加以理解。日常活動理論是犯罪學裡一個非常重要的機會理論。它不是主要解釋「一個人為什麼會成為犯罪者」，而是解釋「犯罪在什麼樣的日常生活場景中更容易發生」。

從日常活動理論來看，這類案件並不是隨機發生的。加害者需要找到一個可以接近受害者的日常場景，如聚會、約會、租房、校園社交、職業社交、同鄉或留學生活動，然後透過酒精、藥物、私人空間或熟人信任，使受害者變成「容易被控制的目標」。

他表示，三個條件一旦結合，犯罪機會就會大大增加。在日常活動理論裡，「合適」指的是從加害者角度看，目標是否容易接近、容易控制、容易被孤立、事後是否難以報案或取證。這個概念分析的是犯罪機會，不是怪罪受害者。除此之外，這類案件還有以下幾個特點：

1.不是單純使用身體暴力。加害者是透過藥物和情境控制剝奪受害者的同意能力。

2.這類案件隱蔽性強。許多受害者事後可能不知道發生什麼，或只覺得身體不適、記憶缺失、衣物異常，卻無法完整還原過程。

3.預謀性較強。如果案件中出現事先準備藥物、選擇地點、誘導飲酒或飲用飲料、安排私人空間、準備攝影設備等情節，就說明這不是普通社交中的偶發事件，而是有計畫地製造犯罪條件。

4.信任熟人被利用。很多人以為性侵主要來自陌生人，但這類案件恰恰常發生在「認識的人」之間。同語言、同鄉、校友、朋友關係、職業幫助、戀愛或曖昧關係，都可能被加害者用來降低受害者的防備。

5.取證困難。藥物可能代謝很快，受害者可能延遲報案，現場證據可能被清理，記憶也可能不完整，故聊天紀錄、監控、住宿紀錄、消費紀錄、數位設備、影像資料、藥物檢測和證人證詞對起訴都變得非常關鍵。

6.重複性和連續性風險較高。如果加害者第一次沒有被發現，或發現受害者不敢說、不知道怎麼說，就可能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因此，許多案件一旦破獲，往往會發現不只一名受害者。

7.數位化傷害嚴重。有些案件不僅有下藥和性侵，還伴隨偷拍影片、保存、甚至交換、傳播或在群組中炫耀。 「這就把一次身體侵害變成長期的心理傷害和多次傷害。」

8.在某些案件中會出現網路化、群組化、跨區域化趨勢。也就是說，加害者不只是單獨犯案，而是在網路群組中交流暗語、分享經驗、傳播影像、尋找藥物及搜尋目標。在這種情況下，案件性質就更加嚴重，因為它已經從「個體犯罪」擴展為一種「犯罪網絡」。

迷姦藥物 種類繁多

趙蘊含表示，在藥物輔助性侵中，迷姦藥是關鍵因素。任何能夠明顯削弱受害者意識、判斷、行動、記憶和表達同意能力的中樞神經抑制物質，都可能被用於這類犯罪。美國司法部相關資料就指出，除酒精外，常用的藥物有以下幾類：

1.GHB及其類似物或前驅物，如GBL(γ-丁內酯)、1,4-butanediol(1,4-丁二醇)。 GHB(γ-羥基丁酸)是一種天然的神經傳導物質，也是中樞神經抑制劑。GHB有鎮靜、失憶、昏迷等效應，被媒體稱為「約會強暴藥」(date rape drug)。 GBL和1,4-butanediol在人體內可轉化為GHB。

2.苯二氮䓬類鎮靜藥，如羅眠樂(Rohypnol)是一種強效的中樞神經系統抑制劑，屬於苯二氮平類藥物。其藥效約為安定(Valium)的十倍，在許多國家被用作處方安眠藥，但在美國屬於非法藥物。

3.麻醉藥或解離性麻醉藥，如氯胺酮(Ketamine)。氯胺酮在臨床上主要用作獸醫及人類醫學的麻醉劑，但因其致幻作用，在許多國家被列為嚴格管控的處方藥或受限物質。

4.Z類藥物(Z-drugs)。它是一類非苯二氮平類鎮靜催眠藥物，主要用於短期失眠的治療，如佐匹坦(zolpidem)。它有助於人們更快入睡並維持睡眠，可導致隔天清晨出現困倦感。

5.酒精。酒精本身就可以削弱判斷和反抗能力，也可能和其他中樞神經抑制藥物疊加，增加昏迷、呼吸抑制和記憶缺失的風險。

他說，中國河南鶴壁案中的「三件套」包括咪達唑侖(midazolam)、三唑侖(triazolam)和七氟烷(sevoflurane)。這些麻醉、精神藥品具有麻醉、昏迷、失憶作用，可用於迷姦用途。

預防被迷姦 三層面一起做

趙蘊含指出，對美國華人女性來說，預防應該是「降低個人風險、朋友之間互相照顧、學校和社群體制保護」三層一起做。

從犯罪學理論來講，「情境犯罪預防」(Situational Crime Prevention)可以提供一些幫助。其核心思想是：預防犯罪不只是改變人的道德或心理，而是改變具體場景和機會結構，讓犯罪更難發生、風險更高、收益更低和逃脫的藉口更少。

從個人層面來看，最重要的是減少被孤立、被控制和失去求助能力的機會，提升風險識別和求助意識。例如，第一次見面時，不要輕易去對方私人住處、飯店房間或封閉空間。參加聚會時最好和可信賴的朋友同行，事先約好「互相看顧和一起離開」的規則。飲品最好自己打開、自己拿，不喝離開過視線的飲料，也不要接受不完全信任的人遞來的開口飲料。

需要強調的是，加害者會利用藥物、酒精和封閉空間來降低受害者的防禦能力。「全國強姦、虐待與亂倫受害者網絡」(RAINN)對酒精和性侵風險的說明也強調，酒精或藥物之所以增加風險，是因為加害者可能利用對方防禦能力降低的狀態實施犯罪。

對美國華人女性來說，還有一些特別現實的問題。很多人身在異國，容易依賴同語言、同校、同鄉、同職業或同華人圈的關係。共同文化確實會帶來安全感，但也可能被有犯罪意圖的人利用。所以不能只憑「他也是華人」、「他是學長」、「他是博士」、「他很熱心」等就自動降低警戒。

他表示，真正安全的關係，不會強迫你喝東西，不會持續勸酒，不會把你從朋友身邊帶走，不會讓你在意識不清時單獨留下，也不會在你猶豫時繼續施壓。

朋友之間的旁觀者介入也非常關鍵。預防不能只靠女生個人警覺，而要靠同儕朋友、同學、室友、社團成員共同建立安全規則。例如，如果看到朋友突然異常困倦、站立不穩、說話混亂、和平時酒量不符、被某個人急著帶走，就要主動介入：陪她去洗手間、把她帶回朋友群、直接說「我們一起走」、通知室友或叫車，必要時聯繫校園警察、911或急診。美國疾管中心(CDC)在性暴力預防架構中也強調，預防不能只停留在個人層面，而是同時處理個人、關係、社區和社會層面的風險與保護因子。

提高警覺 見陌生人要小心

紐約心念心理診所(Mind Connections Psychology PLLC)創辦人曹君鴻博士說，過去一段時間媒體報導歐洲和美國的迷姦案，知悉許多年輕的中國女生被迷姦，異常痛心。她建議，華人女性不要在社媒上刊登照片、護照、簽證、住宅、公司等資訊。 「這都是隱私，容易被壞人利用。」

她說，在美國讀書，一般要自己租房子。如果需要外出看房子，一定要提前做準備。如果是單獨去參加聚會，一定要把聚會的時間地點告知親朋好友，讓親朋知道會議主辦單位的聯絡方式。一旦出了問題，他們也知道如何尋找。

如果去約會，最好約在公共場所，盡量不去私人場所。如果要去公共場所約會，盡量結伴而行。約會前，一定先把對方的背景調查清楚，如果對方曾經有劣跡，要避免前往，並斷絕來往。

約會時，飲料不要離手。如果需要暫時離開，不能把飲料遺留在原處，要自己帶走。如果留在桌上，返回後不要喝剩餘的飲料。如果獨自到陌生人家裡，不吃對方的零食，不喝對方的飲料。

她發現，迷姦案中大多數人都是透過網路認識的。 「網路認識不是問題，但親密接觸前要經過長期的了解。」如果剛認識的異性對自己特別熱情，一定要小心。中國有句古語，無事獻殷勤，非姦即盜。 「人家憑什麼對你這麼熱情？恐怕是有所圖，不一定安好心。」

如果不幸被迷姦，受害者除了報警外，還應該尋求專業協助。報警可以讓警方儘早介入，抓住迷姦犯，預防其他的女生受害。尋求專業協助可以減輕身體和心理傷害，恢復正常的生活。 「華人社區應該保護受害者，譴責加害人。」

她指出，許多女生被迷姦後患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嚴重影響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應該諮詢專業人士。她透露，她的心理診所專注服務華裔及亞裔美國人社區，提供普通話、粵語、韓語、日語及英語的多語言心理健康服務，持紐約、加州、新澤西等多州執照。 「如果向我們求助，我們的專業團隊可以提供幫助並嚴格保密。」

海外華女風險增 防範為要

紐約市大江傑刑事司法學院(John Jay College of Criminal Justice, CUNY)助理教授李安娜博士(Leona Lee)表示，目前，前往海外留學的中國女生及移民海外的華人女性日益增多。如何防範下藥及性侵，是她們需要注意的迫切問題。她提出以下建議。

除了互相結交華人朋友外，中國女留學生也應結交其他族裔的學生。廣泛的社交圈有助於她們對異常情況保持警惕，並學習自我保護的方法。應關注當地及全國新聞，因為新聞經常報導居住社區是否有性侵案件。如果出現了強暴事件，就要提高警惕，防止進入迷姦犯設計的圈套。

迷姦犯總是設法把迷姦對象與別人隔開，方便他們犯案。外出時，她們務必結伴同行，切勿讓一兩名朋友獨自返回。另外，迷姦犯會選擇晚上犯案，因此不要在深夜單獨外出。

若不幸受害，應立即就醫並報警。她們還可以向RAINN求助。 RAINN 是全美最大的反對性暴力組織，也是「全國性侵害求助專線」的營運者。 RAINN的求助專線是：1-800-656-4673。

英國南安普敦大學(University of Southampton)社會學、社會政策及犯罪學系講師魏帥博士指出，性暴力不僅發生在陌生人之間，熟人犯案的比率往往更高。因此，單純依靠「評估與對方的關係好壞」來預防是不可靠的。這類案件由於其隱蔽性，很難預防。但加害者在行為邏輯上仍展現出一些「警示訊號」。

他表示，由於犯案需要購買違禁藥物並在特定環境下實施，加害者往往需要有意提前布局。例如，加害者在聚會中刻意將受害者與她的朋友分開，或提議去更私密、難以求助的空間。這些都是警示訊號。

蒐集證據 才能贏得官司

加州律師劉龍珠表示，男方若是在發生性關係前給女方下藥，會判定為強暴案。 「這是因為若是女方同意發生性關係，男方沒有必要下藥。」但是，酒後發生關係要複雜得多。曾經給強暴案雙方做過律師的他透露，雙方律師都在為自己的當事人尋求有利的證據和說法。女方律師會說是男方主動灌酒，讓女方喝醉，然後強姦。男方律師會稱女方心情不好，自己喝醉，並主動與男方發生關係。

部分強暴案件不僅涉性侵，也伴隨偷拍、錄影，甚至後續以私密影像作為威脅或勒索。根據加州法律，強姦屬重罪；若未經同意散布、威脅散布私密影像，也可能涉刑事責任。

他指出，這類案件進入司法程序後，往往面臨舉證困難。例如，很多受害者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他表示，許多案件發生在私人空間，缺乏監視器、目擊者或直接證據，即使受害者體內驗出異常藥物，也未必能證明下藥者是誰，導致警方調查與後續起訴有困難。 「若被迷姦，保留證據至關重要。」

趙蘊含表示，若懷疑自己或朋友被下藥，最重要的是盡快求助保存證據。不要因為記不清、覺得丟臉、擔心英文不好、怕父母知道，或擔心被華人圈議論，就獨自承受。受害者應盡快到醫院或有性侵護理鑑定師(sexual assault nurse examiners，簡稱SANE)或性侵法醫檢查(sexual assault forensic exam，簡稱SAFE) 機構請求檢查，留取證據。

他說，專業組織SAFEta的性侵法醫檢查資料也指出，只要懷疑有酒精或藥物輔助性侵，就應考慮採集尿液等毒理樣本，因為許多藥物代謝很快，愈早檢測愈好。如果已經發生疑似性侵，最好盡量保留衣物、聊天記錄、搭計程車記錄、定位、付款記錄、照片、監視線索，不要刪除資訊。這些可以幫助司法系統還原事實。

不過，這個做起來並不容易。當事人常常面對許多實際和心理的挑戰，需要社會大環境和親友為受害者提供足夠的支持與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