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故事／六和芽菜廠 浴火重生更茁壯

位於維吉尼亞州King George County鄉間的六和芽菜場(J.C. Bean Sprouts Inc.)，外觀看起來不像典型工廠。從華人聚居的馬州Rockville出發，往南開車約一個半小時，離開高速公路與住宅區後，道路逐漸被農田、森林與水塘取代。從路邊一個小小的中文「六和芽菜場」路牌，轉進碎石路，四周沒有工業區常見的煙囪與噪音，只有大片空地、森林、幾間低調的住宅與一棟巨大的白色廠房。

每天產4萬磅豆芽

這裡每天生產約4萬磅綠豆芽，供應美東華人超市、批發商與餐廳市場，配送範圍從喬治亞州、北卡，一路到紐約、費城、俄亥俄州克里夫蘭等地。這家公司曾在2018年遭逢一場幾乎全毀的大火，但火災之後，反而完成一次徹底轉型，從傳統人工芽菜場，變成全美少見的高度自動化芽菜工廠。

這段歷程，也映照出美國華人食品產業幾十年來的縮影，從移民創業、地下工廠、食安壓力、族裔通路，到第二代接班與自動化轉型。

大火燒掉三十年基業

2018年7月7日，六和芽菜場發生火災。由於工廠內部大量堆放紙箱與包裝材料，火勢蔓延速度極快。員工發現失火後立即報警，但整座廠房最終仍被完全燒毀，生產設備與庫存幾乎全部報銷。

老闆吳繼南回憶，火災起因疑似是員工抽菸後，將煙蒂丟入裝滿紙箱的垃圾桶，引燃倉庫門口堆積的易燃物。「員工打電話給我時，只說燒起來了。我趕到時，整個廠房已經控制不住。」他苦笑說，隨後趕來的消防員第一句問的是：「工廠有沒有保險？」後來新聞車、電視台全來了，看著整個工廠燒光。

這場火災，幾乎燒掉他30多年的事業。當時他已經70歲。很多朋友勸他退休，不必再冒險重建。但他沒有停下來。保險公司最後理賠約800萬美元，但重建經費仍不足。他又向銀行貸款500萬美元，決定重新蓋廠，而且一次做到自動化。

六和芽菜場的歷史，其實是一段典型的第一代華人移民創業故事。

吳繼南1973年剛到美國時，在維州Manassas一家餐館洗碗，月薪400美元。半年後，聽說華府中國城有一份送豆芽與豆腐的工作，一個月能賺600美元。「多了五成薪水，我就跑去送芽菜。」

那時華人餐館對芽菜需求穩定，但供應體系仍十分原始。幾年後，他接手一家地下室的小型芽菜工廠。工廠的生長設備，其實只是幾十個大型塑膠垃圾桶。芽菜浸泡、發芽、清洗，全在地下室進行。甚至還用洗衣機脫水。

「那時候根本沒什麼制度，就是在地下室慢慢做。」工廠沒有執照，經營近一年後，被消防單位查獲。衛生局也隨即介入。他趁著周末，把全部設備搬進另一間倉庫，才暫時保住生意。

但是生產量不夠也不穩定，為了維持客戶，他一周兩次開車到紐約向批發商買豆芽，再帶回華府地區轉售，同時在維州申請設立工廠執照。

1984年，他在Springfield設立工廠，與另一名股東共同投資14萬美元創業，之後又陸續與美國苜蓿芽工廠合作，逐步打入主流超市供應鏈。

打入美國超市通路

六和芽菜場最初的主要客戶是華人和越南裔批發商。

老闆說，東岸華人食品批發長年由福州商人主導，通路規模極大，「他們幾乎控制整個華人市場。」但真正讓公司獲利提升的，卻是進入美國主流超市。

火災前，工廠除了綠豆芽，也生產黃豆芽、苜蓿芽、蘿蔔仔芽等十多種芽菜產品，供應Whole Foods Market、Safeway與Giant Food等超市，「賣給華人超市，一磅五毛錢，賣進Whole Foods，同樣產品可以賣六塊。」芽菜場還有不同的支付體系，「主流客戶每周自動付款，華人市場常拖幾個月，有些還押遠期支票。」

但大型連鎖超市對供貨穩定度與食品安全要求極高，一旦供應中斷，很難重新回到貨架。火災後，主流超市客戶幾乎全部流失。

重建後，公司決定縮小產品線，只專做綠豆芽。原因很簡單，與其維持十幾種產品，不如專注一項產品，把產量、保存期限與跨州配送做到穩定。

引進全自動化設備

火災之後最大的改變，不只是廠房變新，而是生產模式徹底改變。

六和芽菜場引進全套日本製自動化設備，從浸泡、發芽、灑水、洗選、去根到包裝，全由機器自動操控。進入工廠前，工作人員和訪客必須戴頭套、鞋套，並經過除塵室。整個廠房維持恆溫、恆濕與低菌環境。

發芽室內各有一排排大型不鏽鋼發芽桶，綠豆先經過篩選，淘汰破損與發霉種子，再以低濃度消毒水清洗，之後浸泡8到12小時，啟動發芽。整個過程的關鍵是水流與溫度控制，溫度維持在攝氏20至25度之間，濕度接近百分之百，環境幾乎全暗，以避免芽體變綠，二氧化碳濃度全由電腦管理。目的讓「芽菜長得一致，不會亂彎，也不會太粗。」工廠共有九間大型發芽室，因此能做到每天收成、每天配送。

成熟的芽菜送進入低溫廠區，完成洗選、切根與包裝。餐廳與批發商使用大包裝，美國超市則使用小包裝零售，還有越南和韓文包裝以應對不同的市場。

坊間流傳芽菜業者使用藥劑讓芽菜去根、增白。老闆強調，公司早已不用化學去根粉，而是採用「整個東岸只有這裡有價值50萬美元的自動去根機。」

芽菜是高風險食品

在美國食品監管體系中，芽菜屬於高風險食品。原因在於芽菜生長環境潮濕、溫暖、高養分，正好符合細菌繁殖條件。過去美國曾多次發生芽菜引發的沙門氏菌與大腸桿菌疫情，因此食藥署(FDA)對芽菜產業有特別規範。包括種子來源必須可追溯、每批產品需檢驗、生產環境需持續監控；以及水質與設備需定期消毒。所以一般小型芽菜工廠，很難長期符合這些要求。

「芽菜產業其實不是農業，而是食品工業。」這句話，是許多美國大型芽菜業者共同的認知。自動化後，六和芽菜場的人員接觸大幅減少，也降低汙染風險。

老闆坦言，如果沒有那場火，公司可能仍停留在舊模式。「火災是悲劇，但它逼我們一次換掉整個心臟。」重建後，設備能24小時運作，垂直化培養也大幅提升空間利用和生產效率，產量因此快速增加。目前擁有十多輛冷藏配送卡車車隊，跨州運輸能力比過去更完整。

回想當時重建時，遇到的真正困難是舊客戶大量流失，業績遲遲起不來，最後公司聘請專職業務人員，才逐漸重新建立客戶群。而且兒子Alex始終在公司幫忙，目前已接手大部分工廠管理工作，成為第二代經營核心。

廠區占地約80英畝，廠房四周仍被農地與森林包圍，也種植蘋果、桃子、梨子與柿子等果樹，收成部分捐給華府南投同鄉會與宗教團體義賣。還有一個大水池，早年原本規畫作為取水用途，如今已不再直接使用，但池中有大量鱸魚、貓魚與吳郭魚，也開放朋友釣魚。

由於靠近Rappahannock河，野生動物很多，包括郊狼、狐狸、山貓、黑熊、水獺、鹿與野火雞，他本人愛打獵，部分空地也成為私人獵場。

豆芽的風險管理系統

芽菜是極簡單的食物，綠豆、水、時間，就是全部原料，但在美國市場，這樣的產品背後，其實是一整套精密管理系統。六和芽菜場的轉型，也反映美國食品產業近年的趨勢：自動化、集中化與高食安門檻。

離開工廠時，回首白色建築仍安靜地立在田野中央，很難想像，每天有無數顆綠豆在那裡發芽、生長、清洗、包裝，再送往美東各地超市與餐館。

多數消費者不會知道它們來自哪裡。更不會知道，一袋看似普通的豆芽後面，其實經歷過一次火災、一場重建，以及一整套關於風險、資本、技術與移民生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