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33年了 鞏俐仍難忘「霸王別姬」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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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第79屆坎城國際影展「坎城經典」單元,迎來了華語電影史上首部且至今唯一一部金棕櫚獎作品「霸王別姬」的4K修復版重映,女主角「菊仙」鞏俐親臨現場,引發全場觀眾自發起立致敬,掌聲經久不息。
現場座無虛席,一票難求,甚至有影迷甘願以主競賽單元門票換取入場機會。鞏俐難掩激動之情,她用中文說:「謝謝大家,回到坎城來看這部偉大的作品『霸王別姬』。特別感謝坎城影展,讓這部電影在這重映。」致辭尾聲,她鄭重感謝導演陳凱歌:「感謝他為我們拍出這麼偉大的一部作品。」
在隨後的互動環節,坎城藝術總監弗雷莫(Thierry Frémaux)詢問台下觀眾誰是第一次觀影,誰又曾多次觀看?鞏俐微笑著補充道:「我也說一下,我是這部電影的女主角。」話音剛落,現場便爆出會心的笑聲與雷鳴般的歡呼聲——從33年前坎城折桂,到而今觀眾全體起立致敬,「霸王別姬」與鞏俐跨越時代的重逢再次證明:這份獨屬於華語電影的風骨與底蘊,依然在世界舞台的中心,閃耀著不滅的光芒。
鞏俐在法國接受澎湃新聞記者獨家專訪,深度回顧這部跨越時代的經典之作。她不僅分享了與張國榮、張豐毅在片場合作的珍貴回憶,更剖析了菊仙角色背後的「女性勇氣」與動蕩歲月裡的悲歡離合,以下為鞏俐口述:
臉被鞏俐吐口水 張國榮:不用擦
回首「霸王別姬」的創作階段,大家看過劇本後都非常興奮。陳凱歌導演的要求也非常嚴格,開拍前乃至拍攝過程中,張國榮、張豐毅幾乎每天都在練習京劇——他們畢竟不是專業的戲曲演員,我也不是,可以說以這部電影為契機,都是重新開始認識京劇,重頭了解京劇演員從小開始打下的基本功,以及去體會他們究竟是以一種何等堅韌的信念,才能走上京劇舞台的中央。
在拍這部電影前,我和張國榮就認識,彼此欣賞,還不是特別熟悉。國榮在北京一直練了5個月的京腔、京劇,除了唱腔還有京劇的表演程式,手眼身法步,來自香港的他特別勤奮努力。而要演好菊仙這個特殊的角色,也必須去體驗生活。我為此準備了3個月,去北京天橋和八大胡同舊址,走訪老藝人,包括去泡茶館,聽老人們講那些伶人往事。
我記得張國榮來北京後,非常認真地說過一句話:「我非常想拍一部真正的國語電影。」他總覺得自己的國語講得不好,希望我和張豐毅多教教他。我倆怕他太過緊張,有時候還故意給他講幾句不那麼標準的普通話(笑),劇組的氛圍是非常輕鬆愉快的。可一旦開機,大家就會沉浸在各自的角色中,互相成全對方的表演,共同認真地去創作一部經典——那時也不知道它能否成為經典,但大家都明白,拍好這部電影是一種責任。
「霸王別姬」的前期準備有四五個月,開機之後就是一氣呵成。
在抗戰勝利後程蝶衣被國民黨抓起來審判這場戲裡,因為他太熱愛京劇了,沒有按照之前和袁四爺(葛優飾演)交代好的話為自己申辯,險些招致殺身之禍,也把大家陷入難堪境地,菊仙盛怒之下對他吐口水。這場戲中菊仙沒有台詞,只有這個動作,是她和程蝶衣間矛盾爆發一個極致的頂點。
開拍前對戲時,我就問張國榮:「怎麼辦?我也不好意思……」他卻很淡然,還反過來安慰我:「沒事的,小俐,沒事的,你就大膽地吐。吐一次也是吐,吐兩次也是吐,你一次吐好就結束了。」開拍時,我攢足了勇氣,一口吐沫呸在他的臉上。
這場戲是一條過的,拍完張國榮跟我開玩笑:「我的天,你哪來這麼多唾沫,都快吐到我嘴裡啦!」他還說自己不洗臉了,要一直留著。我趕緊走過去拿著消毒濕巾給他擦臉,他躲著我連連擺手,「不用擦、不用擦」。這種拍戲時無私成全的情感是那麼地溫暖,我到現在記憶猶新。
喝酒壯膽拍「菊仙跳樓」
電影開拍後的第一場戲,就是菊仙從花滿樓二層的欄桿上跳下來,兩米多、將近三米的高度,說一點都不怕那是假的。大家安慰我說,沒關係,段小樓(張豐毅飾演)在下面肯定會抱著我。這是個一鏡到底的鏡頭,從上面到下面無縫銜接,不可能預先在地上鋪墊子,當時也沒有吊鋼絲,起碼有根掛在身上的保護繩,更不用說像現在可以特效處理。
怎麼拍?就得我自己實打實往下跳。地面是瓷磚地,如果腳先杵地,真把腳扭傷了,那就沒法拍戲了。如果骨折的話,肯定100天都不能動了,還怎麼繼續拍啊……我當時有很多的擔心。導演就說有這個擔心可以理解,但肯定不會出意外,因為跟張豐毅都說好了,也量好了尺寸,「他那麼強壯,你跳下來他肯定會抱住」。
張豐毅也安慰我說:「就是把我砸倒了,把我摔了,你也不會有問題的,你放心。」所以真的是出於對他的信任,當然,我也相信導演,相信全組工作人員對我的保護。這種信任對我來說鼓勵很大。
我記得當時自己提了個請求,「導演,要不然給我喝點酒什麼的,咱有嗎?」可一看現場只有紅酒,「還是喝點白酒吧,壯膽起效快(笑)」。我其實不大會喝酒,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就在樓上喝了點小酒。樓下的眾人都很緊張地等著,後來大家乾脆說「咱們陪鞏俐一塊喝」,都是為了給我打氣,現場氣氛也烘托起來了。
幾杯下肚,大家就問「行了嗎?」可我還是沒有那種微醺的感覺。「再喝一點」,又喝了一杯,那杯子還挺大的。這下大家都樂了,「沒想到鞏俐你這麼能喝?!」結果我一共喝了一瓶多、兩瓶的小扁瓶酒(笑),這才有點感覺了,覺得往下跳的距離也沒那麼高了。往下一看,下面大家的臉比我還紅,包括導演凱歌和攝影師顧長衛幾乎現場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喝了酒,大家特別興奮地在衝我喊:「哎呀,菊仙,你跳啊!你跳啊!」
張豐毅自始至終沒有喝酒,他說:「我得保持冷靜,把小俐抱住。」這場戲需要一鏡到底的拍攝,我跳下來馬上就得說台詞,被段小樓接住後得仰起頭罵樓上調戲菊仙的那幫混混。如果把台詞忘了,就白跳了,還得再跳一次(笑)。
準備的過程得有將近兩個小時,完全做好思想準備後我說:「開始吧,我有點暈了。」然後一躍而下,張豐毅牢牢地接住了我,我抱著他覺得這股衝擊的勁兒,把他硌得也有點疼。接著那段連罵帶說的台詞講完,這場戲一鏡到底的戲就拍成了!現場誰也不敢掉以輕心,馬上檢查膠片,一查鏡頭完好無缺,一切都拍下來了,全場鼓掌。
事後我也總結這場戲之所以最終敢往下跳,還是對現場所有人的信任,這種信任戰勝了內心的恐懼。特別感謝張豐毅,感謝陳凱歌導演,感謝張國榮哥哥,也謝謝攝影師顧長衛,包括張進戰副導演……我們這個劇組團結得簡直就像一家人一樣,這種創作的氛圍太好了。
理解菊仙:愛、釋懷、勇氣
我和張豐毅在「霸王別姬」裡演夫妻。菊仙曾是舊社會妓院的頭牌,但內心始終是有尊嚴的,被段小樓救出苦海後,她就把自己的未來全部交託在這個男人身上。在我看來,菊仙對於段小樓的情感沒有任何的私心,就是一個「愛」字,她可以為了丈夫付出一切,包括生命。有時候我甚至把她對他的情感演繹成視作自己的孩子,有一種母愛般的包容。
在孔廟大成殿前拍攝「火堆旁相互揭發」的批鬥戲時,段小樓被迫說出「真的不愛,我從此和她(菊仙)畫清界限!」這話讓菊仙一輩子的愛、一輩子的心酸,頃刻間都變成了雲煙,煙消雲散。
段小樓和程蝶衣間的互相揭發,那種撕心裂肺的相互控訴,在我看來背後的情感也是一種「愛」。菊仙眼看他們兄弟反目成仇,特別是段小樓要同她畫清界限,除了哀莫大於心死,她也有了一種釋懷和明白:在大的時代動蕩面前,自己改變不了任何事情。默默地「離開」,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菊仙拿著霸王的寶劍交給了程蝶衣,從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她已經完全釋懷了,原諒了程蝶衣對她的揭發和控訴,也不願意再做任何嘴上徒勞的抗爭,她累了……我認為菊仙在這場幻滅面前保持了高貴,那不是一種放棄,恰恰是在她身上有一種女性的勇氣和力量。
回想那幾個月的拍攝,我一直沉浸在菊仙這個人物裡,她就像是我的姊妹。我會想這個世界上不管是在什麼角落,會有菊仙這樣一位女性,不論她是活著還是離開了,她都存在過,我真的相信有這樣的一個人。也希望她能來看這部電影,能滿意我對她的演繹。其實我在拍每部電影的時候,首先都願意相信自己飾演的角色是真實存在的,而我要做的,就是把「她」的故事講給全世界聽。
(取材自澎湃新聞)
因為《霸王別姬》4K修復版在坎城經典單元重映,她以菊仙扮演者身份到場,向觀眾致謝,也感謝陳凱歌與整個劇組,場面獲得熱烈起立鼓掌。 她說開拍前很不好意思,張國榮反而安慰她大膽來,結果一條過完成。張國榮拍完還開玩笑說唾沫很多,並堅持不用擦臉,顯示彼此成全的默契。 她認為菊仙對段小樓的情感只有愛,願為對方付出一切。面對時代與背叛,她的離開不是放棄,而是帶著尊嚴與女性勇氣的釋懷。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