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李滄東：Netflix不會改變我 但會改變韓語電影

南韓導演李滄東曾拍出過備受讚譽的「密陽」（Secret Sunshine）、「綠洲」（Oasis）和「薄荷糖」（Peppermint Candy），他作為威尼斯和坎城影展上的常客，曾以「燃燒烈愛」（Burning，又譯「燃燒」）創下坎城有史以來場刊最高評分。其實，在他成為導演之前，他還有一個隱秘的身分——作家。最近，他的短篇小說集「燒紙」時隔五年推出完整無刪節新版，豆瓣評分8.7。更少有人知道的是，他還曾經擔任過南韓文化觀光部的部長。

這位曾被譽為「最偉大的亞洲導演和世界最偉大的電影藝術家之一」的電影大師早前接受「中國新聞周刊」專訪，暢談小說與電影的關係、Netflix對南韓電影的影響，以及他即將上線的新作「可能的愛情」。

小說是電影的前傳？

外界常將李滄東的小說集「燒紙」（Burning Paper）視為其電影作品的前傳，對此他並不完全否認，但強調兩者各自獨立，「畢竟它們都是從我內心成長出來的。不過說到底，『燒紙』小說集中的人物和故事是作為自己而存在的，並不是為了我的電影而預先被創造出來的。」

他表示，無論是寫小說還是拍電影，他始終想做的都是如實呈現周圍真實活著的人們的故事，「他們各自所處的時代背景不同，生活環境各異，但如果他們不讓人感到陌生，反而感到親切，那是因為我們所有人都是這樣生活的。」

在詩意與電影語言的關係上，李滄東表示從未刻意將詩意元素帶入電影，即便是執導以「生命之詩」（Poetry，又譯「詩」）為名的作品時亦然。他指出，那部電影是一個尋找「真正的美」的故事，正因如此他反而刻意排除了顯而易見的「詩意之美」，電影裡甚至沒有任何配樂，因為配樂有時會以人為的方式強加某種美感。

他說自從開始拍電影以來，從未刻意想起自己寫過的小說，更沒有試圖讓它們與電影語言對話，「不過可以說，無論是在寫小說還是拍電影，身為創作者的我始終沒有改變。只是從小說到電影，媒介發生了變化，表達方式也隨之不同而已。」

Netflix 全球化雙面刃

對於Netflix對南韓電影的影響，李滄東的看法充滿憂慮。他承認Netflix讓南韓的內容更容易走向世界，但也指出其潛在的破壞性：觀眾不再走進電影院，電影愈發難以立項製作，演員和工作人員也傾向去拍系列劇而非電影。他警告，這或許正是結構性惡性循環的前兆：南韓內容的力量源自本土電影的活力，一旦南韓電影失去這股勁頭，Netflix的韓語影視作品最終也可能因此失去吸引力。

對於南韓年輕觀眾與電影的關係，李滄東坦言疫情期間那一代年輕人對院線電影幾乎沒有任何情感累積，「我想，對今天的年輕人來說，電影與串流影集之間的界線恐怕已經相當模糊。為了抓住他們的目光、將他們召喚回戲院，我們這些做電影的人必須追問最根本的問題：電影是什麼？我們為什麼需要電影？」

他認為，讓電影在年輕觀眾面前煥發生命力的力量，不會來自追求收視率的算法與數據，而將來自「直面人類欲望與苦痛、凝視到底的那份勇氣」。

李滄東說：「也許我們正身處一場前所未有的巨變之中，人們手中時時握著手機，即便在移動途中，也在那塊小小的螢幕上消費著短影音。然而，敘事依然重要。自從人類開口說話以來，敘事始終是人們理解生活與世界最有效的方式。」

李滄東以往的作品以細膩的鏡頭語言和緩慢沉靜的節奏聞名，這種質感的電影更適合在影院的大銀幕上沉浸式體驗。談及即將透過Netflix上線的新作「可能的愛情」（Possible Love），李滄東強調這部作品不會與他過去的電影有本質差異，觀眾依然會把它看作「李滄東式」的作品。

他表示，Netflix在合作過程中並未提出任何修改要求，看了劇本之後便表現出強烈的合作意願並給予充分信任。他自己也沒有因為Netflix這個串流平台的存在，而刻意創作這部電影，即便是在仍處於後製階段也是如此，「我只是在努力尋找故事與內容所需的影像和節奏。」

相較於過去的院線電影常常「像擰乾毛巾一樣精打細算地控制成本」，這次的製作經費相對寬裕，但他的創作方向始終不變。李滄東說：「Netflix投資我，想必不是期待我拍出那種如今已氾濫成災的、輕巧的、快速的、刺激的電影。如果他們想要那樣的電影，當初就不會來投資我了。」

在無望生活中尋找尊嚴

無論是文字或影像，李滄東始終在追問同一個問題：在看似無望的生活中，人如何保持尊嚴？經過這麼多年的追問，這個貫穿其創作生涯的核心命題，李滄東坦言這個問題包括他自己在內無人能夠迴避。

李滄東說，自己想講述的始終是那些身處卑微而痛苦的生活、卻仍以各自的方式為維護生命尊嚴而抗爭的人們的故事，「而這一問題的答案，只能在我自己的日常生活之中，在我正在從事的事情之中去尋找。」

（取材自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