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健康/被誤解的沉默 自閉兒警訊
七年級的小宇(化名),在校門口突然倒地打滾。
他用力尖叫,雙手不停拍打地面,只因學校臨時關閉正門,改從側門進入。周圍同學迅速拉開距離,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忍不住回頭張望。對他的母親而言,這樣的場面早已不陌生。
從兩歲開始,小宇就不叫人、不看人,想要東西只會拉著大人的手去拿,或直接哭到滿地打滾。親友一再安慰,「男孩子晚一點正常」,長輩更堅持「貴人語遲,不要亂想」,於是一次次選擇等待。
直到進入學校後,他仍無法用完整語句表達需求,也難以與同齡孩子建立互動,對聲音與環境變化極度敏感,只要情境改變,就容易情緒失控。他六歲時經專業評估後,結論很明確:這並非單純語言發展遲緩,而是自閉症譜系障礙。
那一刻,家人才真正意識到,過去幾年的「再等等」,並沒有帶來改變,而是讓孩子一步一步錯過了最關鍵的發展時機。
男童是女童的三倍
根據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統計,2022年約每31名8歲兒童中,就有一人被診斷為自閉症譜系障礙;2020年為每36個孩子中有一人被診斷,而在2000年前後,這個比例約為每150名孩子中一人被診斷;整體趨勢顯示,自閉症的診斷比例在過去20多年持續上升。
同一份報告也指出,男童被診斷自閉症的比例約為女童的三倍以上,完成智力測驗的自閉症兒童中,接近四成同時伴隨智能發展障礙,這意味著外界熟悉的「自閉症天才」只是少數,多數家庭面對的,是語言、認知與生活功能的長期挑戰。
自閉不等於說話晚
資深兒科醫師張志友表示,多數家長最容易犯的錯,是把自閉症當成單純說話晚。他在門診中觀察到兩種完全不同的孩子:一種是開口慢,但會看人、會回應、會模仿,也願意互動;另一種則即使聽得懂,卻缺乏眼神交流,對人沒有反應,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前者是語言落後,後者往往是交流出了問題,性質完全不同。」他指出,若家長無法分辨,不應自行判斷,而應盡早接受專業評估。
張志友強調,兒童語言發展有明確里程碑:一歲左右的孩子應發出一至兩個有意義單字,兩歲的孩子通常可達20個以上並開始組合語句。若明顯落後,就不應再等待。
臨床心理學博士瞿嘉誠(Thomas Kui)指出,自閉症的核心不在於語言本身,而在於社交與溝通能力的整體發展,「有些孩子不是不會說,而是不理解互動。」
瞿嘉誠表示,部分孩子會出現刻板行為,例如反覆揮手、身體擺動,或對特定事物產生高度專注;他舉例,在紐約,不少自閉症患兒對地鐵、公車系統產生極高興趣,能記住大量細節,卻難以進行基本人際互動。
此外,瞿嘉誠也指出,自閉症與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經常需要同時評估與鑑別,避免誤判。
鬧脾氣?被忽略的信號
張志友提醒,缺乏眼神交流、對環境變化過度敏感、情緒失控等,都是重要警訊,而非單純「鬧脾氣」。
張志友指出,許多家長會將這些行為歸因於個性不好,但問題的關鍵在於孩子是否具備與外界建立連結的能力;「不是孩子不願意,而是他不知道怎麼做。」
從事特殊教育逾16年的楊老師,目前專注於早期教育與發展遲緩兒童教學,她在受訪時表示,在教學現場,孩子之間的差異十分明顯,有些孩子完全沒有語言,有些則是理解與表達無法連結,也有孩子只能透過哭鬧或動作來表達需求。
家長不願面對 比診斷更難
張志友表示,許多家長害怕的不是評估,而是「自閉症」這個名稱。
瞿嘉誠指出,文化因素仍深刻影響華人家庭的判斷,不少家庭並非缺乏資訊,而是在面對問題時選擇延後處理,最終影響孩子的發展。
亞美醫協慈善基金會顧問、臨床社工與心理諮詢師劉元芬指出,當孩子被確診自閉症後,許多家庭在第一時間出現的是愧疚與否認,甚至互相指責,「但問題不會因為不面對而消失。」
不要為面子 影響孩子
張志友表示,家長若持續拒絕與排斥,影響的不是面子,而是孩子本身。隨著同齡兒童持續發展,差距只會愈來愈大。他指出,真正需要思考的,不是診斷是否會帶來標籤,而是孩子若長期缺乏語言與交流能力,未來要如何學習、工作與適應社會。
他也提醒,近年不少家長傾向先從社群媒體尋求答案,再決定是否就醫,但網路上許多回應來自非專業人士,常見的「沒事」、「再等等看」,短時間內或許能減輕焦慮,卻可能延誤孩子真正需要的判斷與介入時機。
楊老師則表示,許多家長最難放下的,是比較。她在教學現場看到,不少父母一邊擔心孩子跟不上,一邊又不願接受孩子與他人不同,最後焦慮愈來愈重,反而忽略了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什麼。她認為,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發展節奏,不能用同一把尺去衡量,「孩子都是自己的花」,若一味拿來比較,對孩子並不公平,也只會讓家長自己陷入更深的壓力。
在她看來,重點從來不是孩子像不像別人,而是是否有人願意陪他找到適合自己的方法,一步一步把能力搭起來。
自閉天才極少 多長期挑戰
育有14歲自閉兒的張女士表示,自己的兒子是重度自閉患者,將近四歲才開始接受干預,六歲那年第一次開口喊出「媽媽」,她至今仍記得那一刻的震動,但這並不代表情況從此改善。
如今孩子已進入青少年階段,仍需就讀特殊教育學校,認知能力約相當於七、八歲歲水平;許多對其他孩子來說理所當然的事情,對她的孩子而言,都需要反覆教導。如過馬路要看車、做錯事要道歉、情緒來時不能用身體動作表達等,這些看似簡單的規則,往往需要數十次、甚至數百次的重複。
她坦言,外界對自閉症的理解,往往停留在「天才」的想像,但在多數家庭裡,面對的是長期且細碎的現實;「不是突然變好,而是一點一點撐著走。」
更困難的,是來自外界的壓力。她說,在華人社區中,自閉症仍帶有標籤,有人質疑教養方式,也有其他家長刻意避免讓自己的孩子與她的孩子接觸,「有時候不是孩子被排斥,是整個家庭被隔開。」
她也比丈夫更早接受現實,主動研究紐約州制度,替孩子爭取資源;「不是等孩子改變,而是大人先準備好。」
照顧自閉兒 全家的考驗
劉元芬指出,自閉症影響的不只是孩子,而是整個家庭結構。是否能形成一致的支持系統,會直接影響孩子的發展方向。
張志友提醒,當孩子已出現語言落後、交流困難與刻板行為時,若仍選擇否認,失去的不是幾個月的時間,而是原本可以被改變的發展機會。
劉元芬則表示,許多家庭在「懷疑」與「確定」之間停留過久,而這段時間,往往正是最關鍵的窗口;「拖延本身,就是一種選擇。」
對許多家庭而言,真正拉開差距的,往往不是孩子的能力,而是大人何時開始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