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音樂篇／21世紀最佳專輯 滾石的告解與翻案

搖滾樂的變遷，曾是「滾石」的養分，但面對千禧年後「融合」時代的搖滾樂品味，「滾石」徹底迷走，

「21世紀最佳」裡的搖滾樂看法，被其他樂風的明星專輯占去風頭……。

身為樂迷，我們從未體驗如此無限的時代──這可以是非常樂觀，或者非常悲觀的一句話。

談論「專輯」或者「樂評」，亦是如此。數位串流全面占領，鑿破實體的各種「有限」。音樂的聆聽方式改變，選出單曲，按下播放，只需要幾秒鐘，聽完一張專輯的機會肯定少了許多。

「專輯」作為一種藝術形式的證明，仍是有效(率)的嗎？它仍是最能闡明創作者意念的表述嗎？擁有一張專輯，如今是什麼樣的概念呢？許多創作者不再追求「專輯」，改成高頻率發行迷你專輯或單曲，來掌握聽眾。還在做專輯的創作者們，似乎因緣際會的，與樂評產生了史無前例「唇齒相依」的連結。或許正是因為還有人寫專輯，專輯沒有死，或許正因為還有人聽專輯，還有人寫專輯。

專輯與樂評的新局

音樂評論亦進入網媒與社群的時代。當多數閱聽者渴望獲得「具備時事轉播的簡短評論」，分享、討論音樂的實際狀態，無比飛快，以致聚焦的同時，也是發散的開始。「專輯評論」是否也成為需要轉型的技藝？

正因為人們不再堅持「專輯」，這個概念反而變成一個全新的有機體，而非「既定框架」。陪著自己長大的作品紛紛以「十年紀念版」、「25年珍藏重發」等型態出現，我沒有覺得自己老邁得特別快，但確實更想抓住些什麼──有些人再也不發專輯了，有些則默默地一直發，可以確定的是，洪流之中，專輯更明確地賦予了聆聽象限中「定錨」的意涵，這使人心生感激：即使不是唯一的方式，令人難忘的專輯，仍然定義、記錄了新文明。

此時，曾推出「史上最佳500大專輯」(下稱「史上最佳500」) 榜單的「滾石」雜誌(Rolling Stone)，以新世紀為座標，選出了「21世紀至今最佳250大專輯」(下稱「21世紀最佳」)。專輯再次成為主角，與樂評交織，兩種「傳產」，是否相互聚焦？

當指南成為參考

「年度」、「今年上半年」、「十年來最佳」、「2020年後最佳」、「15張你必須聆聽的經典金屬」、「本世紀以來最棒的十個吉他獨奏」……，各個音樂媒體為了博眼球，利用「榜單」特有的聚焦效應，目不暇給地「供應」著無數類型的榜單。

榜單曾經是課本指南，如今更像是觀點表達。

在自身悠長的歷史中，「滾石」雜誌無論在訪談、評論或封面人物選擇，掌握了搖滾樂興起後的絕對話語權。當「滾石」於2003年首次發表「史上最佳500」，一時震古鑠今，許多樂迷奉為圭臬，按圖索驥地蒐藏專輯，亦成新樂迷的音樂史索引。在網上搜尋「史上最佳」，跑出的前面項目，也會是「史上最佳500」。

新興媒體挑戰權威

另一方面，當MP3的「分享」與部落格的「多元」在千禧世代衝向高峰，新興音樂媒體崛起，資歷不再是一切，誰能抓住分眾的品味，誰才是王道。對「數位音樂原住民」而言，Pitchfork、Stereogum、Paste等專業部落格轉型成為「主流」媒體，定位明確，力捧千禧年後崛起的音樂風格，成為新的權威。

「滾石」「史上最佳500」爬梳了歷史，但歷史已成相對。在發達資訊的時代裡，「滾石」被批評過度傾向早期搖滾樂以及民謠音樂，太過聚焦於重點歌手或樂團(如巴布狄倫與披頭四)，白人男性視角明顯，未見國際與多元化。「滾石」在千禧浪頭上，試圖穩固權力，不使用「20世紀最佳」，而是「史上」，是重大的選擇──本應一錘定音、「我說了算」，「滾石」卻塗塗改改了好幾次。

與時俱進不是錯誤，但觸發更動的焦慮感，一路連動到「21世紀最佳」。試著理解本文重點「21世紀最佳」時，「滾石」的「史上最佳500」是不能抹去的脈絡對照。

音樂聖經大幅改動

不到十年，這本「聖經」大幅度改動，簡直有了「舊約」與「新約」之分。2020的大改版，直接換掉第一名：黑人靈魂歌手馬文蓋(Marvin Gaye)的What’s Going On取代披頭四Sgt. Pepper’s Lonely Heart Club Band，成了第一名 (這張披頭四的專輯掉到第24名)，「滾石」似乎從「我說了算」變成「我是跟得上時代的」，「史上最佳500」新進榜專輯多達154張，包含了「極為主流流行文化」的代表──泰勒絲的Red專輯衝到史上第99名。嘻哈專輯張數暴漲近三倍，女性創作者在前50名的比率從三張變成七張，Joni Mitchell的Blue從30名變成第三名。「滾石」讓我尷尬了，也對於「經典」的意涵產生了疑惑。「既然如此，何必當初？」

若在2003年選擇「20世紀最佳500大專輯」，之後再提出其他版本的榜單，就可以免去一直變動。但「滾石」選了「史上」，則「翻案」的副作用難免。

榜單從紙本上的油墨變成轉貼的社群，「滾石」從替大家上課的教授，成為硬穿上當季新品的大叔。而新興媒體熟稔於網路生態，更直接地跨越主流／非主流──獨立品牌、跨界嘻哈音樂、實驗樂團、非歐美市場的發行……，這都是「滾石」過往榮光裡所缺乏的觀點。

放棄尋找分眾王者

「21世紀最佳」已不只是老店口味微調，而是告解與翻案。在榜單前言，「滾石」說明：在考量「讓同一名藝人的專輯入選多張」與「讓更多有意思的專輯進榜」之間，他們選擇了後者，「畢竟這是一張專輯榜單」。有些諷刺的是，「21最佳」榜單中，泰勒絲與碧昂絲各四張專輯入選，似乎說明了「滾石」對於時尚的追求，借力「分析超級巨星的音樂進化」，而非找出更多分眾裡的王者。將泰勒絲、碧昂絲、女神卡卡、蕾哈娜等歌手的專輯放上神壇，試圖從她們轉變的歷程，找尋新的話語權。對比過往敢於叫板「史上最佳」的姿態，21世紀的「滾石」有點踉蹌。

品味光譜追求均衡

「21世紀最佳」也放進K-pop、大量西語系專輯、更多嘻哈專輯，這與2020改版「史上最佳」一致。比起真正「有愛」的選擇，榜單呈現是品味光譜的均衡追求。最可惜的是，搖滾樂的變遷曾是「滾石」壯大的養分，但面對千禧年後「融合」時代的搖滾樂品味，「滾石」徹底迷走，「21世紀最佳」裡的搖滾樂看法，被其他樂風的明星專輯占去風頭，「我們也能欣賞覺醒的主流音樂」似乎更是重點。然而，「滾石」從來都不需要拋棄搖滾樂，是他們自己選擇了與融合時代的搖滾樂脫節。

我們不用相信榜單就是「哪張專輯贏過另一張」的總和，榜單總有其「策展」成分，比起「誰在第幾名」，前後順序長什麼樣子，誰名列前茅，能表達論述。有些榜單傾向明顯，脈絡清晰，會有非常多「遺珠」，卻也廣納了更多「符合自身品味」的小眾作品，它們沒有「正道」包袱，卻有書寫新時代的氣場。「滾石」在「21世紀最佳」穿插不同樂風，歷經「這張是老『滾石』會提倡的價值」、「這張則是新『滾石』會擁抱的風格」、「這是……因應潮流的風格」，我其實已分不清，這意圖是「引發非『滾石』讀者更多討論」，還是認真覺得泰勒絲Folklore專輯夠格站在「21世紀最佳」的第五名。「21世紀最佳」是否又會在某時刻更新？現在的神主牌，是否又會在某個時刻，以轉型之名被「丟棄」？

沒完沒了的討好

我們從未體驗過如此無限的時代。保守是相對的，自由與轉型也是，品味與流行更是。每個聽眾的串流，每個藝人的歌單，以及眾多專輯，都是微型史觀的呈現。「滾石」面臨的水土不服，葛萊美獎遇過，「搖滾名人堂」也遇過。資歷老，心當然可以年輕，對創作者與音樂媒體從業人員而言，讓讀者產生共感與敬意，仍然是可能的。勇於革新與堅持底氣，未必需要一面倒。

作為長年寫專輯樂評的人，我相信專輯會持續書寫時代，而如何書寫專輯，是新時代評論者的挑戰。我們不該討論遺珠，因為總會有太多遺珠；也不要糾結於一名藝人該有幾張專輯入選──沒有人的心是萬能公正的，在評論的世界裡，脈絡還是最重要的。「滾石」「21世紀最佳」給我的領悟，是「不要過度討好」：討好是沒完沒了的事情，2026的當下，就算想討好，你也不確定要討好的是誰。永遠有更新、更遙遠、更不可知、更無法預測的事情發生。那麼，還不如把擅長的事情做好。

在無限的時代裡，如果心是有限的，會是憾事一場。無論新舊，讓我們回到專輯的第一首歌。張開耳朵，留意世間變化，不忘本心，好好聽專輯，繼續寫樂評，讓歷史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