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學者解析中國崛起:改寫世界收入排序 各國中產地位受衝擊
紐約市立大學研究所近日舉辦經濟學家米拉諾維奇(Branko Milanovic)新書「全球大轉型:美國、中國與世界經濟秩序的重塑」(The Great Global Transformation)座談會,邀請歷史學家圖茲(Adam Tooze)、哥大「亞裔倡議」(Asian American Initiative)代理主任及教授高琴、耶魯法學院教授馬爾維茨(Daniel Markovits)等知名學者與談,討論中國崛起、全球收入重組、美中精英變化與世界經濟秩序的重塑。
米拉諾維奇以研究全球不平等、收入分配與資本主義形態聞名,是當代最具影響力的不平等研究學者之一。他在開場演講中指出,新書關注過去數十年世界經濟結構的重大轉變,包括亞洲尤其是中國的經濟與科技崛起、全球收入不平等下降、美中地緣政治競爭加劇,以及新自由主義在國際層面的退潮。
他指出,受到以中國為首的亞洲經濟增長的推動,過去數十年在國家層面,各國平均收入差距縮小,在個人收入層面,全球不平等也在下降。但看似正面的發展也帶來了政治後果。一方面,中國作為人口規模龐大的國家快速崛起,造成美中之間地緣政治緊張;另一方面,全球收入排序也在重新洗牌,使富裕國家中並非位於本國收入頂層的群體,特別是中產階層,在全球收入分布中的相對位置下降。
他以義大利為例說明,由於義大利過去30年增長乏力,該國收入分布較低端群體,明顯感受到「中國效應」。部分人原本位於全球收入第70百分位,如今降至約第55百分位。類似現象也出現在美國、德國等富裕國家,只是程度較不劇烈;在巴西等中等收入國家,受到衝擊的則主要是中產階層。
米拉諾維奇在書中以人均GDP作為重要指標,指出美中國之間的人均GDP差距,已從約40年前的20比一縮小到今天的三比一。若以購買力平價計算總GDP,中國已超過美國,但以人均收入看,中國目前仍約為美國的三分之一。至於中國何時真正「超越」美國,則取決於採用何種標準。
他提出另一種衡量方式:觀察中國有多少人的收入,已超過美國人的收入中位數,並與美國收入高於中位數的人口相比。他表示,若中國經濟增長率比美國高出兩個百分點,大約30年後,兩者人數將會相當;若高出三個百分點,則約20年後即可達到。
圖茲並指出,近五六年來,美國對中國的焦慮已不只是人均GDP、貿易衝擊或軍費比較,而是轉向更難量化的「科技領導權」問題。他認為,中國正在從一個被納入西方全球供應鏈的龐大勞動力來源,轉向能夠按照自身條件重新定義供應鏈的力量——綠色能源與科技產業,正是這種變化的代表。他形容,這是一種「數量轉化為質量」的變化。
新書也討論美中兩國新精英階層的形成。米拉諾維奇指出,美國收入最高群體中,愈來愈多人同時擁有高額資本收入與高額勞動收入,他將這類群體稱為「同富精英」(homoplutic elite)。這不同於傳統資本主義中「最富者主要是資本所有者」的結構,也顯示當代資本主義出現新的階層形態。
在中國方面,米拉諾維奇說,中國最頂層精英的收入來源,已愈發依賴私營部門,而非國有企業、政府或黨內職位。這顯示中國社會在過去40年間發生了劇烈資本化轉變。高琴則補充,中國新精英的形成,是教育改革、改革開放、市場化力量與政治權力共同作用的結果。在中國語境中,經濟力量與政治力量高度交織;部分精英不僅擁有資本收入,也可能擁有黨內關係。
座談中,腐敗問題也成為討論焦點。高琴指出,中國反腐運動中有所謂「蒼蠅」與「老虎」之分,前者指基層或小型腐敗,後者指重大腐敗。她表示,在某些情況下,腐敗也可能成為經濟機會的渠道,讓缺乏緊密黨內關係或私人關係的人,透過某種方式參與經濟活動。她也指出,美國存在遊說者與政治獻金制度,雖然通常不被稱為腐敗,但同樣涉及政治與經濟資源如何被分配。
著有暢銷書「精英陷阱」的馬爾維茨則將腐敗分為狹義與廣義兩種。他表示,狹義腐敗是刑事違法,例如行賄或濫用權力;但廣義腐敗則是某個制度偏離其原本目的。他以美國大學招生與醫療體系為例說,當人們只關注招生舞弊案中的行賄行為,可能忽略校友優待、捐贈者優待及昂貴私立教育本身對入學機會的影響;同樣,美國醫療照護理應根據病痛與需求分配,但現實中卻常取決於支付能力。他認為,聚焦狹義腐敗,有時反而會掩蓋更廣義的制度性腐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