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解決所有問題的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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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不要買一把傘?」
「你賣傘,我走路。」
雨停了,不識字的人也走了。
賣傘人低頭發現,今天一把傘也沒賣出去,卻忽然覺得,今天沒有白站。
這個不識字的人會說好幾種語言,卻不知道自己會說好幾種語言。不管是誰,問他什麼事,他都能答得令人先是不明白,後又很滿意。
這個人沒有名字,遇到過他的人就給他起名叫「問答」(Wenda)。
他不知道問題是什麼,但是問問題的人總會得到自己需要的答案。
10 床
羅傑小時候很窮,幾個兄弟擠在一個房間睡覺。大家排排睡在地板,冬天冷、夏天熱,翻身都要小心,怕踢到別人的腿。屋頂會漏水,下雨的時候,母親拿盆子接,滴答滴答,一整夜。
那時候,羅傑最羨慕的不是玩具,是床。
他發誓,長大以後一定要住個大房子,要有自己的房間,還要有一張只屬於自己的床。
為了攢錢買大房子,羅傑離開家鄉,到城市裡的小辦公室工作。
辦公室不大,燈光白得刺眼,窗戶對著另一堵牆。他一坐就是一整天,對著電腦、對著表格、對著時間。
每天早上,他擠公車、擠地鐵,人貼人、臉貼背包。
晚上擠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站牌反射街燈的光,比辦公室的燈光還刺眼。
他不怎麼說話,把力氣都省下來,明天繼續擠。
好多年過去,羅傑不再年輕,頭髮開始稀疏、腰開始痠。終於,他買下了一個大房子。客廳很寬、房間很多,牆壁乾淨、地板光亮。鄰居說,這房子不錯,很有成就。
每天回家已經深夜,屋子很安靜。他開燈、關燈、洗澡,倒下就睡,用的就是那一張床。他睡得很沉,夢很少,早上鬧鐘一響,又起來。
有了大房子,結婚、生孩子,羅傑更加忙碌了。
房子需要貸款、孩子需要學費,他的時間被切得更碎。周末他想休息,卻要修水管、換燈泡、參加家長會。床變得更軟,他卻更累。
有一天,羅傑心臟病發,在辦公室裡倒下。桌上文件沒收,電腦還亮著。他沒說再見、沒留遺言就走了。
他的家人給他辦了一個隆重的葬禮。很多人來參加,誇羅傑勤奮、說羅傑成功。
棺材比他的床寬敞、陵墓比他的房間大,再也不用擠了。
11 零市的日出
阿衡不知道什麼叫日出。他從來沒有見過日出。
少年阿衡在零市長大。
這裡雖然有日夜之分,但這裡的清晨從來沒有真正的日出,早晨最亮也是一層薄紗罩在街道與屋瓦上。
據說,這座城之所以名為「零市」,是因為在這裡,活著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但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離開時卻要付出全部。
阿衡的工作很簡單:替人計算代價。
新生兒誕生,他在冊頁上記下「零」;老人辭世,他則畫下一個圓,象徵歸還。
阿衡不懂其中的道理,只知道這規矩,按照規矩辦事,不費腦、不費力。
有一天,一個旅人來到零市。他的眼睛又圓又亮,比這裡所有的清晨都亮。當地人看得很不舒服,紛紛閃躲。
阿衡雖然也覺得不舒服,但是並不害怕。
旅人問阿衡:「你計算過生命的價值嗎?」
阿衡愣住了。他翻遍冊頁,只有零與圓,從未見過生命本身。
旅人笑了,說:「生命不是你能計算的,它從未被支付,也從未被消耗。」
旅人說完,帶著他亮亮的眼睛走了,再也沒人見到他。多數居民們都覺得他走了是好事。
夜裡,阿衡夢見自己走進一片荒原。荒原上立著一面鏡子,鏡中卻沒有他的影子。鏡子旁刻著一句話:「世界是死亡的夢。」他讀完這句話再回去照鏡子,裡面有個扭曲的人像。
阿衡驚醒時,發現冊頁上的零正在發光,圓卻逐一消失。他第一次感到恐懼──如果圓消失了,死亡是否不再成立?
隔日,阿衡醒來聽見一陣騷動,開窗一看,有個遊行隊伍穿過大街小巷,拿擴音器重複宣告以下消息:「戰爭是和平的必要手段;打敗疾病才有健康;拜託貧窮才能富足。」
人們歡呼著。阿衡站在人群中,忽然覺得每一張臉都像夢中鏡子的反射,扭曲而不真實。
旅人再次出現,帶阿衡走向城外的古井。井水清澈,卻深不見底。
旅人說:「你們試圖用死亡證明生命,用痛苦換取安寧,以缺失說明充裕。你可知生命只能是永恆,無法顛覆?」
阿衡低頭望井,水面映出城的倒影,顛倒而完整。但是再看一遍,卻空無一物。旅人也消失了。
阿衡回到工作桌前,將冊頁闔上。他不再記錄零,也不再畫圓。有人質問他:「若不計算,我們如何知道自己活著?」
阿衡回答:「不需要證明。」
天突然亮了。阿衡看見了日出。(下)
因為他童年貧困,將大房子與專屬床視為幸福終點,於是長年拚命工作、通勤與還貸;但房子變大後,責任也更多,休息更少,最後連健康都賠上了。 零市居民習慣以零記錄新生、以圓代表死亡,彷彿活著不用付出代價,死去才算完成結算;但這種制度讓他們把生命當成可計算的數字。 旅人告訴阿衡,生命不是能被計算、支付或消耗的東西,也不需要用死亡來證明存在;阿衡因此停止記錄零與圓,選擇承認活著本身即可。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