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時間（上）

1 沒時間

開會的時候，氣氛很沉重，好像天花板都變低了，隨時都可能壓到頭頂。

同事們一個個臉都拉得很長。

組長拿著筆在桌上「咯噠咯噠」敲了半天，才說：「我們快沒時間了。」

他的意思是，我們沒法在截止日期前交差了。

「沒時間？時間沒了不就是永恆嗎？」吉米的目光突然飄向窗外，心裡浮起一絲輕快──沒時間？沒時間，不正意味著一切都被凍結成永恆嗎？吉米在心裡偷笑。

組長低頭轉著筆，又在桌面上「咯噠咯噠」地敲。

他又說了一遍：「我們快沒時間了。」

吉米收起偷笑的情緒，學著其他人一樣皺起眉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煩惱。在這種環境下，似乎看起來嚴肅就會顯得比較可靠。

但是嚴肅並不代表效率。

吉米知道，表情對時間一點用處也沒有，對問題更是毫無幫助。嚴肅不能讓進度變快，沉默也不能生出答案。

會議室又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冷氣嗡嗡響。

沒有人再開口，彷彿該說的早已說完。最後，不知道是誰先站起來，椅子輕輕一響，其他人也陸續回到自己的座位。

螢幕重新亮起，鍵盤聲此起彼落。

就像過去無數次一樣，開過的會就跟沒開過一樣，只留下那句「沒時間了」，在每個人的腦海裡靜靜迴盪。

其實很簡單。要嘛就不管期限，按照原來的方式把事情做完，要嘛就改變要做的事情，在所謂的截止日期前交差。

但沒有人提出新的方案，辦公室裡又是滑鼠拖曳、鍵盤敲擊，各種表現慣性拖延的聲音。

吉米覺得剛剛冒出來關於時間與永恆的靈感，在工作場合中毫無用處。他無法把它轉化成任何可交付的成果。

正當他呆呆望著屏幕時，心裡突然浮起一個短暫刺耳的疑問──真的就只能這樣嗎？然後他想：沒有時間，其實就沒有選擇。但是大家到底在選擇什麼？選擇是否要做出選擇啊！

吉米發現，大家往往是選擇「不選擇」，各種拖延都是為了不做選擇。

吉米的手指在客戶檔案間隨意翻動，然後撥出了一通電話。

「呃，不好意思，我正要打給你。」對方急忙說。這句話通常意味著壞消息，而且原本並不打算主動聯絡。吉米卻罕見地耐心等待，彷彿時間終於願意停下來聽他一次。

「我們要中止這個項目了。」客戶說。

這竟然成了好消息。少了一個項目，時間突然變得寬鬆了。

但吉米幾乎可以預見組長的反應──「那我們的資金會出問題，那可是大客戶啊！」

選擇問題，就永遠有問題。

吉米看著大家像蒙眼的騾子般持續轉動磨盤，胸口深處卻升起一聲陰暗的低笑，像時間本身，嘲諷著他們的努力。

2 拜訪喬治

亨利決定再次拜訪喬治。

他搭地鐵到邦德街，然後步行前往布魯克街，就像上次在倫敦時一樣。

亨利已經很久沒去倫敦了。

他曾經是個年輕的遊客，背著背包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如今，他天天跟一個拿不動、甩不掉的電腦在一起，在一個自己毫不在乎的行業裡滾來滾去，到什麼地方都是參加會議。

亨利並不總是了解他所到之處，但喬治的音樂始終伴隨著他。來到倫敦，不禁想起喬治。

他一邊走，一邊感到消失已久的幸福感。

喬治的音樂無時無刻不伴隨著亨利，雖然房子只是人暫時的棲身之所，亨利仍然因為他離韓德爾的故居越來越近，而感到無比幸福。

亨利親密地稱呼韓德爾為喬治，因為他覺得自己和喬治早就是朋友。當亨利得知喬治‧韓德爾與同時期的英國作曲家亨利‧珀塞爾同名時，他感覺與喬治更加親近了。

亨利相信，在喬治成為作曲家之前、在喬治成為喬治國王的作曲家之前、在喬治移居英國之前、在喬治創作《彌賽亞》之前，他就已經認識喬治了。

這次拜訪喬治，亨利發現他的家經過翻新和「升級」，增添了許多設施，例如語音導覽和視覺特效。牆上投影著畫面，不同的聆聽點旁還掛著耳機。

這裡更像是一座博物館，而不是他上次參觀的老房子。但是亨利還是很開心，欣慰地看到房子被維護得很好，而且仍然對外開放。

但他知道他不會再來了。亨利感覺，喬治的家如同喬治的音樂一樣，永遠地留在了他的心中。

亨利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姓氏曾經是珀塞爾。

3 請勿打擾

傑米受邀前往一棟豪宅參加派對。

主人告訴客人們，他們可以隨意參觀城堡裡的任何地方。只有一個房間除外，那個門上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

傑米四處閒逛，沒有看到任何吸引他的東西。他去過很多豪宅，這一個並不比他見過的更氣派或不起眼，只是平凡無奇。

房間大小不一、用途各異，因此裝潢風格也各有不同。圖書室、音樂室、會議室、舞廳等等，每個房間都因其空間而各具特色。但是傑米提不起興趣，已經想著要離開。

其他客人也像傑米一樣，在四處閒逛，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聊天，表情生動。

傑米獨自一人繼續走，最後來到那個被主人禁止進入的房間，門上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

究竟是什麼讓它如此私密？傑米懷疑門是鎖的，裡面也可能有人。但他還是忍不住把手放在門把上，輕輕一轉就推開了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