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您不可以這樣（一）

蝴蝶灌木頂端的花謝了，靜馨踮起腳跟，盡量挺直身軀，高舉右手中的刀具，向上再向上。眼看就要搆到那一團已經發黑的殘花，左腿卻失去了支撐的能力，整個身體向著左側緩緩傾倒。軟著陸，她欣慰地想，左肩下面是厚實的腐植土，她聞到了腐植土的芳香。

倒地的過程有如慢鏡頭，靜馨的眼睛依然銳利。她竟然看到一株毒藤正在婉轉向上，一圈又一圈，已經把枝葉茂盛的蝴蝶灌木的一條枝幹纏住。她勉力舉起手中的刀具，伸向毒藤的根部，剪了下去，這才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地。

「老師，您不可以這樣！」一聲驚呼在耳邊響起，靜馨眼前一片模糊，但她記得那個聲音，一位愁眉不展的高中女學生的聲音，申報大學的表格上有一項是「服務社區」，所以她會來到植物園做義工。她叫什麼名字來著？意識漸漸模糊了……靜馨闔上了眼睛。

待靜馨張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在植物園，還在她自己的小辦公室裡。她被安置在這張老藤椅上，身上蓋著那條舊毛毯。毛毯上，植物的香氛濃烈，喚醒了她。她輕柔地撫摸著毛毯：「放心，我還在……」稍稍抬起眼睛，門外，不遠處，一個身穿藍上衣的身影正在忙碌著，栗色的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肩上，她正用小鏟子清除花圃邊緣的雜草。想起來了，她是莉薩，植物園的義工。不久前呼喚自己的，應該就是她，這個莉薩。

疲倦一陣陣襲來，靜馨漸漸地闔上了眼睛……猛然間，她嗅到一陣強烈的香氣，紫薄荷，不會有錯。古羅馬時代，人們將這紫薄荷的葉子放在浴池裡，在熱水騰起的氤氳中，這紫色葉片升騰起的香氛，緩解了人們的疲累，安頓住躁動不安的靈魂……但現在，這濃烈的香氛正在呼救！她猛地睜開眼睛，果然，那個莉薩站起身來，正奮力拔起一株碩大的紫薄荷！

靜馨張嘴呼喚，卻沒有聲音。情急之下，猛拍藤椅邊的小桌，害得上面的一只搪瓷杯子狂跳不止。這樣的響動終於讓那莉薩回過頭來，她滿臉驚慌地奔了過來，手裡還拎著那株紫薄荷：「老師，您醒了……」

靜馨努力調勻呼吸，嚴厲地看著那個滿頭大汗的孩子，一字一頓地問道：「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組長要我把您辦公室門前的雜草拔乾淨，順便瞧著您。要是您醒了，趕緊讓她知道……醫生來過了，給您打了針，說是不要緊的……」

靜馨根本不理她，只是滿心憐惜地看著那株被拔了出來，葉片正在緩緩下垂的紫薄荷。

莉薩這才明白，老師問的是這株草，趕緊說：「這是野草呀，顏色這麼深，好難看的，我就把它拔出來了……還有不少小棵的，我會把它們都清除掉……」

紫薄荷現出了疲態，香氛依舊濃烈。靜馨緩緩說道：「這是珍貴的紫薄荷，也叫做perilla mint，雙子葉植物，屬於唇形科 Lamiaceae。」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莉薩，靜馨吩咐：「桌上有空白卡片，你把我說的話寫下來，你要學的東西還多著……」

此時此刻，莉薩終於明白她闖了禍，低下頭來，走出房門，放下了垂死的紫薄荷，走回來，換上了愁眉不展的一張臉。面對著這樣一張臉，靜馨深深地嘆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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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剛剛寫好的卡片放進書包，將書包揹在肩上，莉薩同她的組長，兩人一道攙扶著靜馨，慢慢地走出小辦公室，將靜馨安置在一輛輪椅上。莉薩推著輪椅，三個人緩緩地向植物園大門移動。正在下班的人們站住腳，殷切地問候著……

靜馨的家就在植物園斜對面，一座殖民地風格的紅磚房子。門前圓形花圃裡，中心地帶正是五、六株高大的紫薄荷，周圍圍繞著大量盛開的鐘形花朵，美麗的紫紅色，帶白色斑點，或者乳黃色帶淺粉紅斑點。好漂亮啊！莉薩不禁讚嘆，望著高大健壯、威風八面的紫薄荷，慚愧地垂下頭去。

靜馨指點著那些美麗的花朵，緩緩地開口：「這是毛地黃，俗稱fox glove，學名叫做Digitalis purpurea，屬於車前科。這是來自歐洲的美麗植物，中國人早就發現，這植物雖然有毒性，卻能夠強心、抗腫瘤、保護肝臟。而且，歐洲人早就了解，她會給人帶來希望……」

話沒說完，她已經看見那女孩子早已拿出卡片，正在認真地書寫。於是，她邀請這孩子，若是不急著回家，可以進門坐坐，「喝杯茶……」

「我父親七點鐘到家，我們家七點半開晚飯，在那之前到家就可以了。」莉薩這樣說。

「你住得遠不遠？開車要多久？」靜馨關心地問。

「很近，我們家就在狼夾子國家公園北邊，七號大道南邊，騎腳踏車十分鐘之內一定可以回到家。」莉薩這樣回答，靜馨聽了，覺得這是一個誠實的好孩子，自己可能太嚴格了一點。

她緩緩地從輪椅裡站起身來，跟莉薩說：「等一下，你回植物園取腳踏車的時候，順便把這輛輪椅還回去……」莉薩沒有開口、沒有攙扶靜馨，只是點頭答應，靜靜地等著靜馨拿出鑰匙打開大門。這個舉動，讓靜馨看到了這個孩子的體貼，心裡微微一動，有著些許暖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