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書（一九）

媽媽不可置信般搖頭，「十幾年了？」她捏著照片輕輕抖了抖，彷彿可以抖掉時間累積的塵灰，讓記憶再次鮮明。

「你說，你說啊，大野狼媽媽。」

「我們在阿里山，看日出，可是天氣不好。」媽媽指著照片裡的人，由左到右，「趙一鵬，我老闆，我，好瘦啊！吳蒹蒹，同事兼好友，大作家半畝，他的書是我編的。」

媽媽看看她，又看看照片，比對著什麼。照片上是否有他？她興奮起來。

在她的死纏爛磨下，媽媽一點一滴吐露更多細節。

大鵬出版社的聯誼活動，請了幾位出版社合作多年的作家，加上社裡同事，一行十幾個人。他們前一天就上山，在附近餐廳吃了一頓麻辣火鍋，喝酒、聊天、唱歌，久久不散。隔天四點要集合，媽媽回到旅館梳洗後早早上床，翻來覆去睡不著。身旁的吳阿姨鼾聲雷鳴，她更感絕望。這時胃裡有道熱流往上、往上，直冒到喉嚨，又酸又嗆。她拚命咳嗽，在廁所嘔出辛辣的黃水。都這樣了，吳阿姨還是沒醒。

隔天早上，有半數的人沒出現。打電話叫人，說身體不適、天氣不好。旅館前檯告訴他們，天氣不好有可能看不到日出，不管看不看得到，車費不退。趙一鵬的太太不去了，半畝的小女兒有點發燒，太太留下來照看。

小巴在門口等著，他們四個上了車，其他人來不來、怎麼來，他們管不了。車子沿著山路蜿蜒而上，那片山巒有幾個山頭可以看日出。車子搖來晃去，媽媽沒吃早餐、沒睡好，虛弱到要昏過去，一直閉著眼睛。偶爾睜開看一眼窗外掠過的山壁樹影，像在夢裡。

「後來有沒有看到？」

「下雨呢！」媽媽說，「一路上期待著，但又知道其實不可能。」（一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