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杰槍擊案始末(三)
我們班有三個麗,高麗、張曉麗、吳小莉,真的像三顆星星,其中吳小莉最為耀眼。她不僅數理化成績好,還能歌善舞,彈一手好琵琶。我們與她交往不多,第一次交往是因為連衣裙。
是的,是因為白色連衣裙。我們三個買了同款連衣裙,小掐腰,領口是半月形,燈籠袖,現在想想真是好看。雖然連衣裙是一樣的,我們三個穿在身上卻各有不同。我們驚艷了全班。我們走進班級時,迎來注目禮,眼睛最亮的就是吳小莉。
下課時吳小莉走到我面前,對我說連衣裙真漂亮,在哪裡買的?我告訴她,是我媽媽在秋林買到的。她說她也要買。她上下打量地說:真好看,好像舞台上的小仙女。她這樣說的時候,我很羞澀,不好意思,我覺得自己的臉都熱了。
燕子和小紅也過來了,因為我們三個座位很近。那天我們也穿了涼鞋,白色拉帶的帆布涼鞋。為了讓鞋更白,我們還塗上了白鞋粉。那天我塗的是牙膏,因為沒有白鞋粉了,而牙膏更白。
但更多的時候,吳小莉離我們很遙遠。我覺得我和燕子和小紅更喜歡文學、更喜歡風花雪月,但是吳小莉不是。吳小莉有一種理性思維,她明朗熱情、目標明確,她說她喜歡物理,她想做居禮夫人。她這樣說時眼睛發亮,讓我們感到驚訝。我因為她的理想感到自己的渺小,我從來沒有想過成為居禮夫人。而做科學家,這是我們那個時代的至高理想。
高二分班時,我去了文科班,吳小莉被居禮夫人激勵,留在理科班。從那時起,我們就很少一起上學、放學了。因為功課忙,也慢慢少了交流。
4
張杰槍擊案的女主是吳小莉,案發當天我是不知道的。
那天我們正在早自習。數學老師突然衝進來,揮舞著雙臂,大聲說「趴下,趴到桌子下面去」,老師說完就開門出去了。
這時走廊傳來槍聲,傳來尖叫和跑動的聲音。男生們把桌子推著把門擋上。有的女生開始哭泣,我們蒼白著臉,我想。因為我看到明月蒼白的臉,她的大眼睛驚恐不安。樓裡突然安靜,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想站起來,我旁邊是玻璃窗,可以望見走廊。
趴下。明月對我說,你不要命了。
我們沉默著。走廊裡很安靜,但沒有人發出聲音。我們好像埋伏的士兵,一動不敢動。不知道又多長時間,有人來敲門,是班主任李老師。有人開了門,李老師閃身進來,把門關上。他說都不要動,等待學校的通知。有人問發生了什麼,李老師說有人開槍。
大樓被層層包圍。外面站滿了人,人山人海。幾乎所有的家長都來了,不僅是家長,還有家裡其他人,兄弟姊妹、過路客、圍觀者、無所事事的人。有人爬上樹,在樹杈上坐著,向樓裡張望。我們像沙丁魚一樣被關在樓裡,一直到下午。
警戒解除,我們被放了出來。
現在放學,沒有課了。老師說。他臉色蒼白,而我們不說話,沉默著,魚貫而出。
據說這是一場情殺。張杰愛上了吳小莉,他給吳小莉寫了一封情書,被吳小莉拒絕了。不僅如此,吳小莉還把情書交給了老師。他們的老師,也是我高一的老師,公布了張杰的情書。李老師沒有說出張杰的名字,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張杰寫的。
很多人後來回憶說,李老師公布情書時,張杰臉色蒼白,一直將頭埋在書桌下面。
但是,沒有人會想到情書事件的結果。
傳達室的老大爺後來回憶說,那天張杰穿了一件雨衣來上學,是工廠工人穿的雨衣,很厚,一面是黑色、一面是軍綠色。他把槍裹在雨衣裡,沒有人看到槍,也沒有注意到他神色異常。老大爺說,他並沒有注意到張杰的異常。
張杰在學校是一個很惹人注目的學生,他身材高䠷、熱情開朗,是運動會上出色的短跑運動員。槍聲一下,他的白背心就一馬當先。他穿藍色長褲,清潔乾淨的小平頭,他有一雙細長的眼睛,笑的時候很可愛。沒有人想到,他會持槍行凶。
張杰死了,他飲彈自盡,倒在一樓的拐角處。但究竟是哪一個拐角,沒有人能說清。這拐角處讓我有些心神不寧,在任何一個拐角處,我都會想起這件事情。當我們排隊進入樓道,腳步聲響個不停,有時我會莫名地低下頭,低頭看老舊的細長條木地板。
因為年久失修,原來的紅漆已經褪盡,露出斑駁的木紋。那些隱沒的剩餘紅色,就藏匿在木紋中。在某一個角落裡,那紅色也許還在,也許在我心神不寧時,突然看到那紅色,來歷不明的紅色、曖昧的紅色。我會突然停下腳步,愣一下,一絲懷疑湧上心頭。
那是不是他的血?我問自己。
我對他產生了強烈好奇,我好奇他的軟弱、他的決絕,他作案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我對這個被稱為凶手的人產生了同情,感到悲哀。
5
你怎麼能這樣。我對自己說。他是一個凶手。
「凶手」這個字眼,很強烈地刺激了我。第一次聽到有人叫他「凶手」,我顫慄了一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