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輓歌（一○）

我隔空跪拜，隔空大喊著火來了、火來了，緊走，快走。喊得佛案前的燭火一時被我的口水噴飛得耀晃，聽得自己都甚覺失真失笑。又哭又笑，像個閉關的瘋行者。

我喜歡那個曾參訪過某寺院的行者跟我半開玩笑地說，我死之後不會燒出舍利，只會燒出一節裝在我頸椎的人工關節鈦合金。我當時還幽默回說，師父成了不壞金剛。

但說起的同時，我的腦海卻想起母親被燒成灰時，也有一小鋼片伴隨而出，放在揉麵團的那種不鏽鋼盤上格外顯眼。凝視很久，才知那是母體子宮避孕Ｔ環，母親也是不壞金剛了。

而他呢？

都說修行是修到一顆不為外境所動的心，但我總是大動聲色而飛仙失敗。這時我只好請出愛哭的阿難尊者。讀佛經時，讀到阿難尊者在請示佛陀問題時，總是不禁悲泣淚流，在佛陀入滅，更是痛哭流涕至幾近昏厥。《楞嚴經》寫愛哭尊者阿難的經文是「頂禮悲泣」、「垂泣叉手」。如此人性，大大寬慰了我的放任。文學讚揚的壓抑留白，甚且不屑的痛苦與淚水，是因為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才可能有的雲淡風輕吧。

再次召喚小說的預言書，完全照著小說預言走的是：他的女兒事後經由「黑貓」，送來了一箱東西，應是明眼就能見到是我之物的東西。明眼不入砂，我成了他妻兒的眼中砂了。箱子我沒打開，一收到就彷彿它是爆炸物地放進不見光的儲藏室，推到最邊邊角落。然後取出西藏繡有經文的絲綢，覆上它如蓋棺。和他的歲月，化作一紙箱，等爆炸物失去爆炸威力之後才能開啟的箱子，猶如他被定格在北海岸高塔的小小瓷甕。（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