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繼續
那年初夏,我們跟團赴歐洲旅行,團裡只有三名華人:外子、我,以及從卡達來的伊森。他五十出頭,身形結實,說話慢條斯理,家在澳洲卻長住卡達,是名石油工程師。
卡達因石油與天然氣而富裕起來,伊森說,如今那裡「沒有有錢人,只有更有錢的人」。他的專業正是當地所需,因此長住首都多哈(Doha)。我問他多久回澳洲一次,他回答:「最多一年一次,女兒已經結婚,沒什麼牽掛。」語氣平靜。他沒有提起太太,我也沒追問。
他給我們看多哈的照片,摩天大樓的玻璃折射陽光,造型新穎的建築多出自名家設計,街上許多名車穿梭。在那些奢華影像之間,最令我難忘的是高大又獨特的鴿子塔:土黃色的橢圓塔身布滿洞眼與木條,鴿子停在上頭,輕拍翅膀,令人印象深刻。
旅程來到聖彼得堡(St. Petersburg),我們參觀幾座東正教堂,金色圓頂在陽光下閃耀,壁畫鮮豔,香油與煙霧交織,形成獨特的氣味。我問伊森是否信教,他淡然回道:「我很難去信上帝。」
離開教堂後,他走到我身旁,望著河面低聲說:「我太太癌症去世。如果上帝真仁慈,怎麼會讓那種事發生?」
那句話像沉積在心底多年,終於找到出口。我微怔,不知如何回答。
「五年多了」,他慢慢吐氣。「當時牧師和朋友都有禱告,都很有信心,但都沒用。」伊森的太太在初診時醫師樂觀,沒想到半年後複檢,癌細胞已進入淋巴。
我一路陪著他走,鞋底踏在石板路上,吱吱作響。你如何安慰一個曾經熱烈祈求、真心相信,卻仍迎向失去的人?
導遊帶我們走進一家禮品店,店裡擺滿各種彩色小物,美麗又精緻。一個小男孩拉著母親的手,指著玻璃櫃裡的小天使像,看了很久,不肯移開視線,又抬頭對母親說什麼。母親彎下身對他說話,男孩搖頭,最後仍被牽著走開,但不時回頭望向天使像。
伊森站在我身旁看著,忽然說:「那孩子真的很想要。」又補了一句:「那也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結帳的人來來去去,玻璃櫃裡的小天使依舊站在原地,被燈光照著。走出店門時,伊森喃喃地說:「有些拒絕也不是懲罰,只是沒有被答應。」
經過一整天的旅程,我們於傍晚抵達阿姆斯特丹(Amsterdam),在旅館大廳排隊入住。伊森坐在沙發上敲打筆電,銀灰色的機身邊角略微磨損,像曾陪他走過許多歲月。
叫到名字時,伊森起身去取房卡,十幾秒後回頭,筆電已不見。大廳人多,尋找無果,小偷早已離開。
那晚,伊森和大家興致勃勃地談起沿途風景,問起筆電,他只是聳肩:「都怪我自己大意。老天爺也管不了那麼多。」語氣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知道筆電裡有文件、照片和資料,而他只是讓事情回到現實。我忽然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釋然,這個曾被喪妻之痛壓傷、對信仰充滿疑惑的人,如今將生活的意外輕輕放回原位。
失去筆電,也許讓他更清楚:神明不替人看管物件,也不保證人生無痛;信仰是在黑暗裡給人方向,在遺憾中給人扶持,其餘的只能自己承擔。
夕陽透過簾縫灑下金光,輕輕流連在餐桌上,不耀眼,卻照見仍在繼續的生活。
伊森是從卡達來的石油工程師,五十出頭,身形結實,說話沉穩。他家在澳洲,卻長年住在多哈工作,與家人聚少離多,生活重心幾乎都在當地。 因為太太罹癌去世,他曾和牧師、朋友一起禱告,也滿懷信心期待奇蹟,但最終仍失去摯愛。這段經歷讓他覺得,若上帝真仁慈,便難以解釋苦難。 筆電被偷讓伊森不再執著於失物本身,而是承認人生本就無法被神明代管。故事強調信仰不是保證無痛,而是在黑暗與遺憾中提供方向,生活仍須自己承擔並繼續。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