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福爾摩斯(下)
我也曾拿著一個空瓶子,插著一根吸管,坐在沒有人注意的地方,時不時拿起來吸兩口。明明知道裡面什麼都沒有,卻還是想確認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個人也許從來都不奇怪。奇怪的只是,我們總要過很久,才會發現自己也坐在同一個地方。
6 廣告
「再也不看廣告了!」老張深呼一口氣,像是把胸口積了一輩子的氣全吐出來似的,「咚」的一聲倒在沙發上。彈簧輕輕反彈,他卻一動也不想動,只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裂縫。
在廣告業工作了一輩子的老張,終於退休了。
他曾經替洗髮精編過夢想、替信用卡包裝安全感,也替房地產畫過未來。年輕時他覺得這是創意,是語言的魔法;年老後才發現,原來自己每天都在提醒別人「你還不夠」。
退休那天,老張給自己立下幾條規矩:
看到信箱裡的廣告傳單和小冊,直接拿去回收;
電視或手機螢幕一跳出廣告片,立刻關掉;
電子郵件裡只要有促銷、優惠、限時,毫不猶豫刪除。
一開始,老張覺得輕鬆極了,彷彿世界突然安靜下來。沒過多久,他發現廣告其實無所不在:捷運站的牆、便利商店的玻璃、朋友聊天時隨口提起的新商品。躲不掉,也遮不完。
有一天早上,老張坐在早餐店,牆上的電視正播放熟悉的廣告詞。他沒法關掉,也沒有立刻結帳回家,只是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如果我不逃,會怎樣呢?」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乾脆開始把廣告詞一個個在心裡反過來說,當成一種不花錢的心理運動。
廣告說:「可以滿足你哦!」
老張在心裡回應:「我已經滿足了。」
廣告說:「趁它還在,趕緊入手。」
老張慢慢想著:「我要的東西永遠都在。」
廣告說:「快來欣賞世界頂級芭蕾!」
老張笑了一下:「慢慢享受平凡。」
接著是──
「抗老化有效!」
「誰老化了?」
「美夢成真!」
「真的就美。」
他發現,只要不急著相信,那些字句就像失去重力一樣,輕輕飄過,不再黏在心上。原本刺激慾望的語言,變成了一場無聲的對話。
老張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寫過多少類似的句子。當時他知道那是技巧,卻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站在另一邊,用沉默和確定來回應它們。
所有的廣告,幾乎都從同一個地方出發──提醒你少了什麼、不夠什麼、還可以更好。
現在的老張,對自己的生活有一種奇妙的確定感:早起、散步、煮茶、發呆,什麼都不缺。正因為這份完整,他沒有什麼可以被勾走。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漸漸不再需要「反著說」。廣告詞出現時,甚至來不及在腦中形成句子,就自然滑走了。
不是抵抗,也不是勝利,而是一種真正的無關。
某個午後,老張坐在窗邊曬太陽,街上的看板換了新內容,他卻完全沒有察覺。那一刻,他突然明白──這才是真的退休了。
7 史蒂夫的假期
史蒂夫告訴我,他要去峇里島度假。
「我找到了一個小小的漁村,離峇里島不遠,但又不是峇里島。那裡還沒有被觀光客入侵。」
他帶著這個消息走了,把我們這群朋友留在新英格蘭寒冷的冬天裡。
「來點溫暖的空氣!」我說,心裡知道自己真正想說的其實並不是這句話。我知道,友誼本身就是溫暖。
史蒂夫離開後,我開始思考觀光客、入侵,以及假期。
難道我們不都是地球上的觀光客嗎?難道我們不都是入侵者嗎?難道我們不都是用假期來欺騙自己,把它當成一種逃離嗎?
誰是觀光客?誰是當地人?地球上其實沒有當地人,因為每個人都是外來者。
我們在不屬於家的地方尋找家,總覺得到不了家。
史蒂夫走遍了世界各地。年輕時,他當過記者。我一直記得他談到抗議活動時說過的話:「抗議者的人數,會隨著你訪問的是誰而改變。」
這不正適用於所有事情嗎?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故事。但是每個人只能看到自己的故事,按照自己的理解去看所謂別人的故事,也還是自己的故事。
屋頂上的積雪突然「噗」地一下滑落,這是雪化了的信號。
上一場暴風雪已經是幾天前的事了,根據天氣預報,還會有另一場風暴即將到來。但是我彷彿只能感覺到史蒂芬那裡吹過來的暖風。
接下來的幾天非常寒冷,但天空卻很清澈。我抬頭望向天空,看見滿天星斗。
對於無限而言,數字真的有意義嗎?如果無限有一個數字,那它不是零,就是一。但我們無法用「更多」或「更少」來形容它。
我再次凝視天空時,不再能夠區分紐約或峇里島、史蒂夫或觀光客了,我還是他了。(下)
因為他一生都在替廣告編造慾望,退休後想徹底切斷這種刺激,讓自己從「你還不夠」的壓迫感中解放出來,重新過安靜而不被推銷干擾的生活。 他不再逃避,而是把廣告詞在心裡反著說,用確定感和沉默回應它們,久而久之,這些話語便失去黏性,最後只是無關緊要地飄過。 史蒂夫說要去未被觀光客侵入的地方,讓敘事者開始反思誰才是觀光客、誰才是當地人,進而意識到人人都是外來者,也都在尋找不屬於卻想歸屬的家。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