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闖收費站
從西雅圖(Seattle)飛往達拉斯(Dallas),彷彿一腳踏回盛夏。那輛紅色豐田卡羅拉從車流中斜擠出來,司機哈克下車,為我們打開網約車後車廂。「這邊天氣好熱啊」,我套近乎,哈克只是笑笑,他看起來頂多三十來歲,分不清族裔,靦腆不多言。車內,十吋顯示屏正對著我,顯示接單狀況,西語與英語混雜:五十七分鐘到旅館。怎麼會五十七分鐘呢?我不解地問,後排的妻子推測:周五的五點,交通高峰吧。哈克不發話,「嗯嗯」了一聲,算是認同。
窗外 ,達拉斯機場廣闊,點點星星分布著不同的航站。打量這輛車,內飾、儀表板老舊,擋風玻璃奪人眼球:一道細長的裂縫從右側窗緣蜿蜒而出,越過駕駛員視野,在左側窗際落下,猶如一條凝固的波浪,又像一道靜止的閃電,隨車上下起伏。我的心也跟著有節奏地發毛,若德州秋風猛些,玻璃脆弱一點,那波浪會否碎成無數的浪花,閃電化作滿天的星?
一個轉彎,前方出現收費站,十幾個通道基本上都等著十幾輛車。哈克七扭八拐,避開中間的擁擠,繞到最左邊的通道,居然只有一輛寶馬在通關。我暗暗佩服哈克:熟悉地形,當機立斷,該插隊時就插隊。寶馬駕駛伸出手,正將一張票塞進無人檢票器中,拔出來,再塞再拔,不斷重覆。如此這般折騰了數分鐘,那橫桿像是千斤重的鋼條,紋絲不動。我笑著對哈克說,「這開寶馬的傢伙,乾脆越過去算了」,哈克也笑,還是「嗯嗯」地回應,禮貌而耐心。
終於,前面的折騰成功了,寶馬引擎大吼一聲,絕塵而去。哈克上前按鈕,檢票器吐出白卡,他正反兩面輪番塞入機器,橫桿不動;再試一次,仍不動。時間從哈克指間拉長,我感到體內的急熱直逼車外的躁熱。
終於,遙控端的工作人員耐不住哈克的折磨,機器裡飄出男人低沉的英文,問:「怎麼回事?」哈克回答:「嗯嗯。」那人又問:「你需要把票正反塞入,做了嗎?桿子還是沒有升起來?告訴我顯示器上有什麼?」哈克還是回答:「嗯嗯。」那人忍不住了:「會說英文嗎?English?」沉默一秒後,哈克忽然爆出一個響亮的「No」,乾脆又堅定。
我、妻子都愣住了,想必那工作人員也愣住了。我哭笑不得,心情由不安轉惶恐,想起前陣子那名不會英文、不識路標的印度貨車司機,在佛州高速公路上駕著十八輪卡車突然掉頭,導致三人遇難的新聞。我額頭上的汗不爭氣地冒出,天氣炎熱是原因,驚嚇才是來由。
後視鏡裡,車輛排成一條長龍,見首不見尾。人們似乎熟悉了這個畫面,無人鳴笛催促 ,彷彿這種僵局再尋常不過。
「顯示器上面的字是什麼?」工作人員的聲音再次傳出。我搶在「嗯嗯」前面,把機器上的幾行英文以兩倍語速讀了一遍。哈克半尷尬半感激地咧嘴笑,還沒笑完,橫桿緩緩升起。
沒等桿豎直,卡羅拉效仿寶馬,嘶吼著絕塵而去。我的心放下了又提起來,祈禱哈克不要被ICE發現,即便是合法移民,也難以講清楚。前方還有要過的關嗎?應該有吧,人生就是在過各式各樣的關中走完的。我似乎聞到從窗裂處輕輕滲進來的風,奇特,夾著些荒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