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獨木橋

那年暑假，開車自駕遊，途經大霧山國家公園（Great Smoky Mountains National Park），時間所限，選擇了一條時間短的步道，終點是彩虹瀑布。步道平坦，光影斑駁下清風拂面，讓人步履輕快，大步行走。

大概十幾分鐘後，樹木愈見密實，天色逐漸暗淡，潮氣也愈來愈濃重。又過了一會兒，密林嚴絲合縫遮天蔽日，幾乎看不到一絲光亮。四周一片靜寂，那一刻，好似幽深的森林裡只剩我們一家三口。我開始緊張起來，念念有詞擔心迷路，先生則讓我少說話快走路。後來愈走愈暗，形同夜晚，先生亦不似先前鎮定，面色凝重，悶頭快步走在前面，兒子緊隨其後，我也閉口不再多言。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似乎微微亮了一些，心中一喜，向著亮光奔去。轉過一個彎，赫然喜見一縷陽光斜斜地穿林灑落，長吁一口氣，真所謂柳暗花明又一村。待走近一看，一條小溪橫亙於前，一座獨木橋連接兩端，一根粗糲的原木，左邊豎立一些粗細不一、間隔很寬的樹枝作為橋面，與上邊的一根細樹枝綁定，即為護欄。

定睛一看，不足一尺寬度的獨木橋，一邊是粗糙、寬大、空隙足以穿過一個壯漢的簡易護欄，另一邊空空蕩蕩毫無防護，下邊則是深潭流水。見到此景，有嚴重恐高症的我心慌意亂，打了退堂鼓，要先生帶兒子過橋，我獨自留在原地；先生氣急敗壞地說前後無人，絕對不可以。當我堅持在原地等候，正與先生拉鋸戰時，兒子已經先行走過獨木橋，在另一邊喊：「媽媽，不要怕」。

無奈之下，我只能一手拽著先生的皮帶，一手緊緊抓住歪歪扭扭的護欄，亦步亦趨，緩慢挪動。走到橋中央時，我往下一看，只見溪水嘩嘩，愈發頭暈目眩；先生說不要往下看，我趕緊收回視線，定定心神，再次舉步前行。膽戰心驚走過獨木橋，兒子和先生鼓掌慶賀。我卻緊攥兩手汗水，開始擔憂返程。

繼續行走在幽暗泥濘的步道，爬過一段石階後，聽到前面有說話聲，在空曠深幽之地聽到人聲，心間石頭終於落下。先生的神情亦頓然放鬆，笑著說趕緊走，追上大部隊，不要再落單。

走著走著，天光又亮了些許，樹林也不似先前密集，不時聽到前方有人說話的聲音，又隱隱聽到水流聲，瀑布應該就在不遠處。漸漸地，瀑布聲愈來愈大，可以聽到人們的笑聲和談論聲。再下幾層石階，拐了一個彎，眼前瞬間一亮，只見天際裸露，在陽光普照下，藍天清亮，一方瀑布傾灑而下，水花四濺，波光粼粼。瀑布四周人聲鼎沸，我們也不禁歡呼。

返回途中需再過一次獨木橋，我依舊一手拽著先生的皮帶，一手抓緊粗糙的護欄，但這次竟然一掃先前的緊張害怕，一氣呵成順利通過，甚至還在橋中央停留片刻，觀賞橋下的清澈溪水。只見碎石閃亮，樹影幽綠，一幅流動的水彩畫橫陳天地間，回首再望，這座獨木橋其實並不長，須臾之間便可跨越；甚至它也不高，身手矯健的人估計跳下去亦無大礙。我只因初始的驚慌失措，將其長度、高度、難度誇大如許，事後甚至還有點懷念那種緊張和刺激所帶來的獨特體驗。

大霧山只是那年夏季旅行中的一段小插曲，但是那次步道之旅，尤其是那座獨木橋，卻成為印象最深的旅程，特別是心情從驚慌恐懼，再到泰然自若的跌宕起伏。現在整理當年的相片，風景照很多，但卻沒有一張獨木橋的照片，赫然明白，留在膠卷上的只是山川河流和一個個地名，而留在記憶底片上的，才是最美麗、最難忘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