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怪談

約二十年前，女兒自加州大學畢業後，前往賓州費城（Philadelphia）就讀醫學院。她與日後的夫婿是醫學院同學，畢業不久便結婚，為免分隔兩地，兩人都申請在附近的醫院實習。雖然實習期間收入微薄，但合計起來足以在城郊購置一棟建於五○年代的老屋。當時，女兒正懷著長女，身處外科實習的第二年。

那年年底，孫女誕生，兩人喜不自勝。這棟老屋也成了我們兩老的第二個家，每年總要來「朝聖」幾次。隔年初春，孫女三個多月大，一個冷冽的傍晚，女兒抱著她到嬰兒房餵奶，背後是儲藏間和嵌入牆內的書架。嬰兒房原是書房，後來添置了嬰兒床和小衣櫃。餵完奶後，女兒將孫女扒在肩上輕拍，倏地，孫女咯咯笑了起來，聲音清脆，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彷彿有人在背後逗弄她。更詭異的是，孫女邊笑邊伸出雙手，像是要撲向某個隱身在背後的人懷中。女兒頓感背脊發寒，卻不敢回頭，倉皇起身，緊抱孩子快步衝出書房。

時間來到盛夏，一晚，女婿加班未歸，女兒抱著孫女在主臥床上歇息，順手拿起筆電瀏覽新聞。孫女猛地伸手搶過電腦，熟練地掀開螢幕、按下開機鍵，令女兒震驚——六個月大的嬰兒怎會如此精準？接著，孫女胡亂敲擊鍵盤，宛如在試圖輸入密碼，卻因錯誤遭系統拒絕。她像著魔似地狂按鍵盤，女兒趕緊輸入密碼，系統啟動後，孫女又飛快地一一點開應用程式。此時，她神情異常嚴肅，甚至帶著幾分陰沉，讓女兒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懼，只覺眼前的嬰兒變得陌生而可怕。她霍地闔上筆電，抱起孫女急切奔出房間。

感恩節將至，我們兩老與尚未成家的兒子飛往費城，共度佳節。感恩節前夕，我們外出採買，家中只剩女婿與兒子照看滿周歲的孫女，她已能牙牙學語，活潑好動。午飯後，女婿將她放進嬰兒床，她含著奶嘴，抱著小熊，盯著緩緩旋轉的音樂床鈴，準備入睡。女婿開啟監聽器，輕輕帶上房門，回到客廳與兒子閒聊。

兩人聊興正濃，客廳的監聽器突然傳出一連串噪音，隨後響起粗重、氣喘的呼吸聲，與嬰兒輕柔的氣息截然不同。兩人屏息靜聽，兒子腦中不禁浮現出一名老者俯視孫女的畫面，他低聲問女婿是否該去查看，女婿略顯不安，卻說：「不」。呼吸聲停歇後，他們前往嬰兒房察看，只見孫女安然入睡，一切如常。

次年，女兒聘請了一名中年華裔全職保母，住進嬰兒房旁的臥室。那是個夜深如海、風聲低吟的秋夜，保母已熟睡，卻被一陣女孩急促呼喚「Daddy」的聲音驚醒，她確信那不是孫女，但聲音分明是從屋內傳來。隨後，一道蒼老嘶啞的談話聲響起，與那小女孩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忽遠忽近，語意模糊。聲音平息後，保母前往嬰兒房查看，只見孫女熟睡如常，毫無異狀。

翌年秋天，孫子出生，怪事似乎逐漸減少，偶爾房內空氣驟冷，或深夜傳來怪聲，家人也已習以為常。歲月不居，時節如流，六年倏忽而過，女兒與女婿實習期滿，分別在兩家醫院執業。經濟漸趨穩定，一家人搬進新居，這段靈異經歷也隨之告終。

我曾讀過一則英文引言：「None of the dead come back. But some stay.」試譯作：「逝魂不復重臨，然幾縷長留。」這句話縈繞心頭多年——這世間，是否真有「他們」的存在？